第1章

经书背面的字------------------------------------------，承平二十八年，秋。《金刚经》的封皮，眉峰微蹙 —— 他向来不喜这个季节，倒不是伤春悲秋，而是秋风一起，就意味着寒冬将至。而今年的冬天，父皇的龙体能不能撑过去，后宫与前朝早已在暗中摆开了赌局。"偶感风寒"，可萧承熠在经书背面写过一行字："太医令昨日入宫，出来时袖管藏了封密信。"，总要先让旧帝"病一病"，这是宫里传了几代的老规矩。，蘸了满满一管浓墨，稳稳落在《金刚经》的背面。经书正面是工工整整的抄经体，任谁看了都只会觉得，这是一位不受宠的皇子在静心礼佛。可翻到背面，密密麻麻的小字写满了边角："三皇兄昨日又去柳贵妃宫中，逗留至深夜。福安打听到，他们谈话里提过东宫二字。""顾衍之说，五皇兄这几日一直在翰林院翻前太子的旧案卷，不知意欲何为。""德妃今日在御花园偶遇父皇，十句话里五句提四皇兄在北境的功劳，手法未免太糙。"，合上书拍了拍封面上的浮灰。从外面看，他这间书房和天底下所有"不受宠皇子"的书房一模一样：简陋、冷清，桌上只有一盏灯油快耗尽的油灯，和半卷看似翻不开的经书。很好，这正是他要的效果。，门突然被推开了。"殿下！"福安端着一碗凉透的粥撞进来，差点被门槛绊倒，声音里带着急惶，"奴才热了三回，您都不肯吃 ——""放着吧。"萧承熠不动声色地把经书往宽袖里一塞，动作随意得像揣了张废纸。，他从来都不会留意这些，这也是萧承熠留他在身边的理由之一。他把粥碗放在桌上，目光扫到经书的一角，语气里满是真诚的敬佩："殿下又在抄经啊？您真是…… 心静。"，那笑容怯生生的，存在感极低。心静？他要是心静，这天底下就没有不心静的人了。"福安。"
"奴才在！"
"明天…… 是娘**忌日。"
福安愣了一下，眼圈瞬间红了。他跟了萧承熠十二年，知道沈才人在殿下心里的分量。"奴才已经备了纸钱和供果，明日一早 ——"
"不用供果了。"萧承熠打断他，声音轻得像秋风扫落叶，"柳贵妃昨日下了令，各宫用度再减三成。咱们这月的份例本来就不够，别去讨那个没趣。"
福安攥紧了拳头，喉结动了动："殿下……"
"没事。"萧承熠依旧是那副怯生生的笑，"习惯了。"
福安鼻子一酸，扭头快步走了出去。
萧承熠等他走远，才把袖子里的经书抽出来，翻开背面添了一行字："母妃忌日，照旧去冷宫祭拜，小心被人跟踪。"想了想，又在后面加了一句："不知道母妃死前，有没有人也这样习惯过。"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透，萧承熠换了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袍，没叫侍卫，只带了福安一个人，沿着皇宫最偏僻的夹道往冷宫走。冷宫在后苑最深处，多年前一场走水后就没再修缮，现在住的是几个被遗忘的老太监和几只瘦骨嶙峋的野猫。沈才人病逝后，骨灰暂厝冷宫偏殿，这一"暂"就是四年，宫里没人再提迁葬之事。
"殿下，有人。"福安压低声音，脚步猛地顿住。
萧承熠也听到了 —— 前面假山后面，有衣袂摩擦石头的声响。他拉住福安，指了指左边的小径示意绕过去，可已经晚了。
假山后面转出一个人，五皇子萧承烁穿着一身月白锦袍，笑吟吟地站在路中间，像是一早就知道他们会来。
"九弟，好早。"
萧承熠愣了一瞬，立刻换上那副惯常的怯生生模样，结结巴巴地开口："五、五皇兄？早…… 早安。我、我去……"
他低头瞥见手里攥着的纸钱，像是突然意识到不妥，慌忙往袖子里塞，指尖都有些发抖。
萧承烁走过来，态度温和得像是在看自家年幼的弟弟："毋需藏。母亲忌日去祭拜，是为人子的本分。"
他伸出手，帮萧承熠把袖子里露出来的纸钱角按了回去。动作很轻柔，可指尖碰到萧承熠手腕的瞬间，萧承熠清晰地感觉到 —— 那根手指，是凉的。
"九弟。"萧承烁收回手，语气依旧温润，"我昨日听到一件事，想跟你说一声。"
"什、什么？"
"三皇兄最近在跟父皇说，有些皇子年纪也不小了，该出阁建府了。"
出阁建府，听起来是恩典 —— 皇子成年后离开皇宫，拥有自己的王府，是走向独立的第一步。可萧承熠比谁都清楚这句话的分量，这不是恩典，是三皇兄要把他送走，送到一座偏远、寒酸、远离权力中心的王府里，彻底隔绝他与朝堂的联系。
"九弟若是有需要帮忙的地方，"萧承烁的笑容在晨光里温润如玉，"可以来找五兄。"
说完，他转身走了，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夹道尽头。福安才敢小声开口："殿下…… 五皇子他什么意思？"
萧承熠站在原地，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袖子，方才萧承烁按回去的那截纸钱，现在又露出来了 —— 不是自己滑出来的，是萧承烁按回去的时候，悄悄夹了一张纸条进去。
萧承熠把纸钱和纸条一起抽出来，纸条上只有七个字："母妃死因，我知道。"
晨光忽然变得刺骨的冷，萧承熠把纸条攥在手心里，指节都捏得发白。他抬起头，望着五皇子消失的方向，那双一直装得懵懂无知的眼睛，第一次认真地眯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