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襄阳夜话------------------------------------------，郭芙放下筷子，说了明日回桃花岛的事。，仰着小脸，嘴里发出些意义不明的“啊呜啊呜”的声音。郭破虏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一手抓着一块点心，一边小口小口地啃，一边左看看爹、右看看娘，腮帮子鼓鼓的，慢吞吞地嚼着。，只将手中茶盏搁回桌上。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道：“眼下兵荒马乱的，你一个年轻姑娘独自上路，娘不放心。要么带上大武小武，要么再等些时日，娘陪你走一趟。”，绕过去抱着黄蓉的胳膊摇了摇：“娘——那条路我来来回回走了多少回了，闭着眼睛都丢不了。再说了，女儿又不是不会武功，寻常的**，我还不放在眼里呢。，却仍是板着脸：“你一个人走那么远，万一路上遇上什么麻烦，身边连个照应的人都没有。”，拖长了声调：“娘——”，伸手在郭芙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一副没好气的样子：“你呀——仗着自己会几手功夫，胆子是越来越大了。”：“都是娘教的。”，嘴角却有了些笑意。。郭靖方才一直未曾开口，只是端着茶碗慢慢喝着。他察觉到女儿的目光，抬起头来，看看郭芙，又看看黄蓉，将茶碗搁下，说了一句——“让芙儿去吧。她不是孩子了。”，侧头望他。郭靖的目光温和，却不像是一时兴起。他这样说，便是已经拿定了主意。，欲言又止，末了只轻叹了一声，再不言语。，低头捏了捏郭襄的小脸蛋。郭襄被她捏得“咯咯”笑起来，嘴里还在“啊呜啊呜”地叫个不停。郭芙又道：“襄儿乖，等姐姐从桃花岛回来，你和弟弟就该行告祖礼了。到时候咱们去祠堂禀告祖宗，保佑你俩平安长大，可要紧啦。”，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忽然亮晶晶地望着郭芙。郭破虏却从点心上抬起头来，嘟着嘴，伸手指了指桌上那碟够不着的点心。郭芙笑着拈了一块塞进他小手里，他又低下头去，安安静静地啃了起来。
郭芙起身往外走。黄蓉望着女儿的背影出了厅门，收回目光，低头看自己那只搁在桌上的茶盏，半盏茶早已凉了。
厅里静了一会儿。灯烛毕剥响了一声。窗外夜风拂过廊下的竹帘，沙沙的，像谁在远处轻轻地踱步。
黄蓉又坐了片刻，站起身来，将两个孩子依次抱起，唤来乳母带下去安歇。郭襄临走前还朝她挥了挥小手，嘴里“啊呜”了一声。黄蓉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顶，微微一笑。待孩子们都去了，她转身回到桌边，却没有坐下，只是立在窗前，背对着郭靖。
窗外夜色沉沉，偶有虫鸣。
“你真放心她一个人去？”她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也不像方才在女儿面前那般压着了。
郭靖放下茶碗，望着她的背影。
黄蓉转过身来，烛火映在她脸上，神色间早已没了方才与郭芙笑闹时的轻松。“东海那片地方，你不是不知道。那孩子在那儿待了许久了。”
她到底还是把话说出来了。没有点名，但也不必点名。夫妻这些年，有些名字不提，彼此心里也是亮的。
“芙儿这一去，桃花岛渡口是必经之路。碰上了怎么办？”她顿了顿，语气里透出一层薄薄的锐利，“那孩子的心思，这些年越发叫人看不透。他守在那海边，到底是在等龙姑娘——还是在等别的什么，你想过没有？”
郭靖没有立刻答话。他站起身来，走到黄蓉身边，与她并肩望着窗外的夜色。
“过儿那孩子，我心里有数。”他缓缓道，“他脾气倔，行事古怪，可品性不坏。”
“品性是一回事，心性是另一回事。”黄蓉转过头看他，“他若真的放下了，为何一直不肯回襄阳看看？他在躲什么？又或者——他在等什么？”
郭靖沉默了一会儿，道：“他若真在等什么，迟早要有个结果。芙儿不是孩子了，她自己会看、会断。”
“你总是这样。”黄蓉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的锐利淡了些，多了几分无奈，“什么事都往好处想。”
郭靖笑了笑，伸手轻轻揽住她的肩：“不是我总往好处想。是这些年来，我见过太多你以为过不去的坎，最后都过去了。过儿那孩子，我信他。芙儿那孩子，我也信。你呀——”他低头看她，目光温和，“就是想得太多。”
黄蓉靠在他肩上，没有说话。半晌，她才轻声说了一句：“我不是想得多，我是怕。当年绝情谷那一幕，我至今想起来心里都不踏实。龙姑娘纵身一跃，他在崖边那模样……如今他在东海一待就是两年，谁知道他心里装着什么。”
“你怕芙儿被卷进去。”
“我当然怕。”黄蓉抬起头来，望着他的眼睛，“芙儿那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从小被我们护得太好，她看人看事都太直。那孩子若有心在她面前说什么、做什么——你觉得她能分辨得出几分？”
郭靖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握住她的手。“这些年，你费心了。”
黄蓉微微一怔，随即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就这一句？
郭靖认真地看着她，道：“我知道你心里不踏实。可我也知道，你信得过我。你若不放心，便做些你觉得该做的。芙儿是你的女儿，你护着她，天经地义。”
黄蓉望着他，许久，嘴角终于浮起一丝笑意。她把他的手反握了一下，轻轻叹了口气。
“你呀。一辈子就会这一招——说几句老实话，叫人拿你没办法。”
郭靖笑了笑，将她往身边拢了拢。
黄蓉由他拢着，静静地靠了一会儿。夜风穿过竹帘，吹得烛火轻轻晃了晃。她望着那一点摇曳的光，眼底的忧色渐渐沉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更深的思索。她没有再说话，但她的目光是清的、定的。有些事，她不必当着郭靖的面去做——但她自有她的安排。
远处隐约传来几声更鼓，沉沉的，落在夜色里。
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有一缕箫声，从极高极远的地方飘了下来。
那箫声不似寻常曲调那般婉转低回。它清亮的，自在的，像是有人独立于月下潮头，随意吹奏，不为何人，不为何事。曲调疏阔而旷达，却又隐隐透着一股玩世不恭的苍凉。它在夜风中飘荡，掠过襄阳城的万千屋脊，掠过城头的旌旗，掠过寂静的街巷，像是这世间一切规矩与忧虑都与它毫无干系。
那箫声在夜空中徘徊了片刻，渐渐散去，仿佛只是一阵风偶尔捎来的远方的消息。窗外月华如水，万籁俱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