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傍晚的时候,她从足尖鞋里拔出脚,发现左脚小趾磨破了一层皮,血已经浸透了绷带的一角。
她用纸巾按住,等血止了,重新贴上创可贴,换上软底鞋。
然后走到落地窗前,在夕阳里站了一会儿。
院子里那棵栀子花树正在晚风里轻轻摇晃,空气里弥漫着花香和海风的咸涩。
她忽然想,不知道父亲会不会替她高兴。
“爸,”她在心里默默说,“我有老师了。”
搬进浅水*第二周,沈昭宁开始注意到一些细节。
每天早上她下楼吃早餐时,餐桌上的花瓶里总有一支新鲜的栀子花,水珠还在花瓣上滚动。
她的练功服每周换新一次,每次换上的都是同一个意大利品牌,不同颜色,同样合身。
她无意中翻看衣柜时发现,每一件练功服的吊牌都已经拆干净了,但衣领内侧有一个极小的手写标签。
写着她的名字沈昭宁。不是打印的,是手写的,字迹很熟悉。
是周姐的字。
但周姐不会不经过霍聿州同意就买任何东西。
霍聿州本人并不常出现在她面前。
他早出晚归,有时候一整天都见不到一面。
但她会从生活的缝隙里感知到他的存在,她随口提到想喝北京那种袋装酸奶。
第二天冰箱里就出现了类似的酸奶,虽然味道不太一样,但显然是特意找的。
她每天凌晨三点总会口渴,床头就恰好放着一杯温度刚好的水,周姐说是“霍先生让我每晚都放”。
她练舞到深夜,回房间路上发现走廊的夜灯总是亮着的,那盏灯以前从来不亮。
所有事都有他的影子。
但他从来不在场。
有一天下午,沈昭宁练完舞去厨房找水喝。
霍聿州难得在家,正站在料理台前对着咖啡机皱眉。
他穿一件深蓝色衬衫,袖口卷到手腕,少见地没有打领带,看起来比平时放松,但依旧不像一个“会自己做咖啡”的人。
“您需要帮忙吗。”沈昭宁靠在门框上。
霍聿州没回头,直接道:“不用。”
咖啡机发出“嘀嘀嘀”的警告音。
他按了几次,警告音不但没停,反而更急促了。
沈昭宁走过去,绕过他身侧,伸手在触摸屏上划了两下,警告音消失了,机器开始正常运转。
黑色液体安静地流入玻璃壶,咖啡香弥漫开来。
“你学过?”霍聿州垂眸望着壶中流淌的咖啡,声音清淡。
“周姐教过我,”她顿了一下,“您应该跟周姐学。”
他唇角漫过一丝浅淡的笑意,语气慵懒随意:“我付她薪水不是为了让她教我煮咖啡。”
沈昭宁微微歪头,眼底带着几分不解,轻声追问:“那您付她薪水是为了什么。”
霍聿州抬眸,眸光沉静淡然:“让这栋房子正常运转。”
沈昭宁把这句话在心里转了一圈。
让这栋房子正常运转。
她也是这栋房子的一部分吗?她住在这里,吃这里的饭,用这里的练功房,接受他请来的老师的训练。
她和周姐、花王、司机,是同一类存在吗。
千回百转的念头在心底盘旋,最终还是被她压了下去,终究没有问出口。
“你今天的训练怎么样。”他问。
沈昭宁敛了敛心神,轻声答道:“周老师说我的ara*esque角度不够。”
“什么原因。”霍聿州的声音平静无波。
“她说我的髋关节外开度不够。需要加练。”
霍聿州从咖啡壶里倒了一杯黑咖啡,没有加糖,没有加奶。
他端着杯子靠在料理台边,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她。
“你觉得自己能做到吗。”
沈昭宁脊背微挺,眼底漾着不容动摇的坚定,轻声却笃定地回答:“能。”
他只点了一下头,喝了口咖啡,眉头不易察觉地拧了一下。
沈昭宁发现他每次喝咖啡都会皱眉,但他似乎从不打算换一种饮品,就像他拒绝周姐每天早上给他做的拿铁,只喝什么都不加的黑咖啡。
他把咖啡当燃料,不把它当享受。
“你喝咖啡不放糖,”她抬眸看向他,眸光清浅,“不苦吗。”
霍聿州指尖摩挲着冰凉的杯壁,语气淡然:“习惯了。”
“习惯不代表喜欢。”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忽略的通透。
男人抬眼,深邃的目光沉沉锁住她,眸底掠过一丝玩味的探究。“你在说我吗。”
沈昭宁迎着他的视线,眼神坦荡,没有半分闪躲。
“我在说咖啡。”
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低沉的嗓音漫不经心响起:“是吗。”
他们对视了几秒。
沈昭宁忽然发现他的眼睛在阳光下是很淡的琥珀色,像被水稀释过的茶,和他平时给人的冷硬感不太一样。
她先移开视线,拿起自己的水杯,转身走了出去。
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先转头。
明明是她先开始这场对话的。
当天下午,周敏之带了她以前的比赛录像给沈昭宁看。
是周敏之二十岁那年跳的《吉赛尔》第二幕。
画质已经有些模糊,但舞姿依然穿透力极强。
屏幕上的周敏之穿着白色纱裙,在月光下化为幽灵。
她的ara*esque像一个没有重量的人,在地面上漂浮;她的指尖不是指向远方,而是延伸进一种沈昭宁尚未体验过的情感深处。
那种被辜负过后,仍然愿意原谅的温柔。
沈昭宁看着屏幕上那个年轻的周敏之,忽然流下了眼泪。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不是因为自己跳得不够好,不是因为身体太痛,不是因为父亲的去世,不是因为旺角的劏房。
可能是因为屏幕上那个女人太美了,跳得太好了,好到让她想起自己当初为什么要学芭蕾。
不是为了让谁看,不是为了让谁投资,不是因为谁的契约或账单。
只是因为第一次看到芭蕾的时候,她觉得那是人的身体能做出的最接近飞行的动作。
周敏之按了暂停,画面停在吉赛尔最经典的ara*esque penché上。
一条腿立在足尖,另一条腿和上身形成完美的水平线,双臂如翅膀般向后延伸。
屏幕上的自己,定格在那最完美的一帧。
“你哭什么。”周敏之的声音平静,带着看透一切的淡然。
沈昭宁望着画面里的自己,鼻尖微酸,声音轻哑:“不知道。”
“你哭,”周敏之说,“是因为你看懂了。你以前跳这段的时候,技术是对的,但眼睛里是空的。现在你的眼睛里有东西了。”
沈昭宁擦了擦眼睛,轻声追问:“什么东西。”
“是长久以来,被你小心翼翼藏起来的东西。”
她想起父亲骑自行车送她去地铁站的早晨,想起北京冬天的雪落在排练厅窗台上。
想起那瓶差点浇下来的XO,想起霍聿州在包厢里说的那句“这瓶酒,算我的”。
想起他在签约那天握住她的手干燥,温热,像排练厅里被体温浸润过的把杆。
她把这些都藏起来了。
因为不藏起来的话,她每天蹲下去的时候,膝盖会抖得更厉害。
“不要藏。”周敏之站起来,把录像关掉,重新打开钢琴盖,手指落在琴键上。
“把那些东西放进舞蹈里。吉赛尔在第一幕是少女,在第二幕是幽灵。少女可以靠技巧跳,幽灵不行。幽灵要有被辜负过的眼神。”
“你现在有了。”
那天晚上,沈昭宁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夜灯投下的微弱光影,想起很多人。
父亲、林教授、周敏之、凤姐、阿晶。
还想起了霍聿州。
她想起他坐在长桌另一头,说“我第一次见到一根骨头和我一样硬的人”。
声音依旧是那种不带多余情绪的平铺直叙,但她现在回想起来。
忽然意识到,他说的不是“你的骨头很硬”。
他说的是“和我一样”。
他是在无意中承认,他自己的骨头也是硬的。
硬的骨头,是一种孤独。
他们都是那种人,在任何场合都挺直脊背,在被围猎的时候也不弯骨头。
他不会在她面前暴露脆弱,就像她不会在练功房以外的地方掉眼泪。
他们的关系是合约,是交易,是投资人和被投资的艺术品。
不是别的任何东西。
但合约不会给你送栀子花。
交易不会记得你喜欢喝酸奶。
投资不会在凌晨三点让佣人在你床头放一杯温水。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
练功房那架钢琴好像还在她脑子里自动弹奏着周敏之按出的音阶。
栀子花的香味从窗缝里渗进来。
远处浅水*的潮声持续不断地拍打着海岸。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但在失去意识的前一刻,她想起霍聿州问她那双鞋合不合脚。
她回的是“合”。
但她没说的是,那双鞋不仅合,而且比她这辈子穿过的任何一双舞鞋都要舒服。
它被人提前敲软过,和她习惯的硬度一模一样。
她那天在玄关看他的背影,忘了问他是怎么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