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试读
晚餐在沉默中继续。
沈昭宁看着自己餐盘边上那三把叉子,整场晚餐她只用了一把,剩下的两把依旧干净锃亮。
她忽然想起北京胡同口那家炸酱面馆,没有桌布,没有叉子,只有一双一次性的筷子和一个豁了口的碗。
父亲每次都把肉酱最多的那勺拌进她的面里,自己吃那碗没什么油水的。
“霍先生,”她放下叉子,“我有一个问题。”
霍聿州淡淡开口道:“说。”
沈昭宁目光直直看向他,眼底藏着长久积压的困惑与清醒:“您为什么要帮我?金爵那天晚上,您可以只帮我挡那瓶酒。
之后的事,您不需要管。
把我从夜场捞出来,请周敏之来教我,让我住进浅水*,这些都不在‘一瓶酒’的范畴内。”
霍聿州没有立刻回答。他把刀叉并排放在餐盘上,拿起餐巾擦了擦手指,动作依旧很慢。“你觉得是为什么。”
沈昭宁垂下眼睫,轻声梳理着思绪,语气坦诚又克制:“我想过几个答案。第一,您觉得我可怜。
第二,您觉得我有商业价值。
第三,我想不出第三。”
“前两个都对,”他说,“但都不够。”
沈昭宁心头微怔,抬眸望向他,眼底盛满疑惑,轻声追问:“那还有什么。”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搁在膝上。尾戒在灯光下反射出一点微弱的光。
“我在金爵那天晚上,看到你被灌酒。你闭着眼,等着那瓶酒浇下来。但你的脊背挺得很直。我在想,这个女孩为什么能在被围猎的时候依然不弯骨头。”
沈昭宁没有说话。
“后来我查了你的**。北舞专业第一录取,大一就被选为期末汇演主舞。父亲重病三年,没钱,放弃保研,去夜场当服务员。从头到尾没向任何人低过头。”
他看着她:“我第一次见到一根骨头和我一样硬的人。”
沈昭宁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餐巾。
她不知道他这句话算不算夸奖。
但她知道,这是他今天晚上说的最坦诚的一句话。
沈昭宁望着他,眸光沉静:“所以您不是在救我,”她顿了顿,眼底掠过几分通透的怅然,轻声道:“您是在找一个能理解您的人。”
霍聿州垂着眼,语气淡漠疏离,不带半分情绪:“我不需要被理解。”
她轻轻摇头,目光温和却坚定,像拨开浓雾般笃定:“每个人都需要的。”
霍聿州没有接话。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沈昭宁注意到他的喉结动了一下,那是她今晚第一次看到他的身体语言偏离了那份精密程序。
片刻后,他站起来,把餐巾放在桌上。
“明天早上七点,周敏之会在练功房等你。”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情绪。
“霍先生。”沈昭宁轻声唤住他。
他脚步一顿,脊背挺拔,却没有回头,清隽的侧脸隐在柔和的光影里。
沈昭宁望着他的背影,声音轻而诚恳,眼底漾开一抹浅淡的暖意:“谢谢您的晚餐。还有那双新舞鞋。”
他站在餐厅门口,逆着走廊的灯光,她依旧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好像多了一点什么。
不是温度,不是情绪,是某种更细微的东西。
像一块冰在被敲击的瞬间,从内部发出一声极轻的回响。
霍聿州忽然开口,嗓音沉缓:“那双鞋,合脚吗。”
沈昭宁心头微颤,睫毛轻轻翕动,轻声应答:“合。”
他点了一下头,转身走出去。
皮鞋声在走廊里渐远,稳健而规律,和平时一样。
但沈昭宁总觉得,今晚的脚步声比平时慢了一点点。
她在餐厅里又坐了几分钟。
桌上那盆白色蝴蝶兰在灯光下安静地开着,花瓣边缘有一小片暗影,那是天花板上吊灯投下的影子。
她看着那片暗影,想着那句“我第一次见到一根骨头和我一样硬的人”。
他在她身上看到了自己。
他不是在帮她。
他是在确认。
确认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和他一样的人。
第二天早上,沈昭宁在练功房里见到了周敏之。
她以为传说中的周敏之会是一个气场强大、不苟言笑的严师形象。
但站在练功房门口的女人比想象中更安静。黑色高领毛衣,头发挽成一个一丝不苟的髻,眼角有细纹,嘴角有法令纹,脊背笔挺。
她站在那里什么也不说,就已经让沈昭宁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那是真正的大家,不需要任何多余的动作,光是站在那里就已经是一根标尺。
“站到中间来。”
沈昭宁走过去,站在练功房正中央。落地窗外阳光正好,栀子花的香气混着海风一阵一阵飘进来。
“基本功。Plie。”
沈昭宁深吸一口气,双脚站成一位,膝盖向外转开,脊柱向上延伸。她做了一个demi-plie。
“停。”
周敏之绕着她走了一圈,用手杖轻轻敲了敲她的左膝窝。
“外开不够。再来。”
沈昭宁调整角度,重新蹲下。
她的肌肉已经生疏了很久,****韧带扯得生疼,膝盖抖了一下。
她用尽全力稳住了。
“你的膝盖在抖。”
“我知道。”
“知道了就控制住。芭蕾不是给那些抖腿的人跳的。”
沈昭宁咬住嘴唇内侧,重新调整重心,再次蹲下。这一次,膝盖没有抖。
“Grand plie。跟节奏。”
周敏之走到钢琴前,用一根手指在琴键上敲出单调的音阶练习曲。
每一个音符都像一颗被精确称量过的石子,落在沈昭宁的心上。
那节奏毫无感情,完全是节拍器的机械音色,却让她浑身每一个细胞都像被冻僵了一般紧张。
她已经太久太久没有站在这样的节奏里了。
一个小时的基训结束,沈昭宁双手撑腰喘气。
她的练功服后背湿透了,头发散了几缕粘在脸颊上,左小腿的肌肉在剧烈跳动。
她扶着把杆,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呼吸。
空气里充斥着她自己的汗味和练功房地胶的特殊气息。
那种味道她已经阔别了整整半年。
周敏之合上钢琴盖,拿起包,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
“你错过了黄金年龄。”
沈昭宁没有回头。她知道。
“但你的脚背还在,”周敏之声音里的温度比刚才略微上升了一点点,“肌肉是有记忆的。能不能找回来,看你自己。”
“能找回来。”
周敏之没有说“好”或“不好”,只是推门出去了。
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干脆利落,和她的教学风格一样。
沈昭宁一个人在练功房里又待了三个小时。
她把上午周敏之指出来的每一个动作都重新做了几十遍。
Plie、Tendu、Jete、Ara*esque,每一个都拆成最细碎的分解步骤。
她对着镜子反复校准自己的角度,像一个刚入门的初学者。
不,比初学者更认真。
初学者不知道失去舞台有多痛,她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