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离乡之客------------------------------------------，阳光很好。，在地板上切出一块明亮的梯形。母亲在厨房里烧糖醋排骨，抽油烟机嗡嗡地响，锅铲碰铁锅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父亲窝在沙发里翻报纸，老花镜滑到鼻尖，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说一句“今天太阳真大”。，耳机扣在耳朵上，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队友在语音里喊：“林向北你干嘛呢？冲啊！”，想说“来了”。“来”字没有出口。，砸在椅面上，弹了一下，滚进桌底的阴影里。游戏界面的光还在屏幕上流动，他操控的角色停在原地，被对面一枪爆头。语音频道里队友还在嚷嚷，声音隔着海绵罩传出来，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水底浮上来的气泡。“林向北？你干嘛呢？”。椅子的坐垫上还留着他身体的温度，正在一点一点消散。，喊了一声“向北，吃饭”。没人应。她又喊了一声。排骨在盘子里冒着热气，酱汁油亮，芝麻浮在表面，一粒一粒的。。。屏幕亮着。耳机线从桌沿垂下来，还在轻轻晃荡。“这孩子，”她嘀咕了一声，转身去卫生间看。没人。阳台，没人。她回到客厅，问丈夫：“老林，你看见儿子没？”，摇了摇头。，没有再喊。她走进去，摸了摸椅面——是凉的。她弯腰捡起地上的耳机，对着话筒那头轻轻“喂”了一声，听见的只有游戏大厅的**音乐，一段循环播放的电子旋律，空洞而遥远，像是一个没有人拨打的号码在独自响着。
她的表情不是害怕，不是慌张，而是一种她这辈子从未有过的、无法归类的空茫。像是有人在她的认知里挖走了一块，而她不知道那块是什么。
“老林，”她走到客厅门口，声音很平，“老林，儿子不见了。”
父亲放下报纸，摘下老花镜，看了她两秒钟。然后他开始打电话。林向北的手机——关机。同学、朋友、班主任，每一个号码都通向同一个答案：没见到，不知道，不在这里。
报警。**调了小区监控。林向北进入那间房间之后，就再也没有出来过。窗户在六楼，防盗网完好，玻璃内侧落着一层薄灰，没有任何被打开的痕迹。监控记录了他走进单元门的最后一个背影，穿着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灰色T恤，肩膀微微前倾，一边走一边低头看手机。然后他拐过楼梯转角，走进了电梯。电梯里的监控拍到他按下了六楼的按钮，靠在轿厢壁上，打了个哈欠。电梯门在六楼打开，他走出去，右转，穿过走廊，掏出钥匙。
然后他走进那扇门，再也没有走出来。
“会不会他自己跑出去了，监控没拍到？”年轻**的声音有些不确信。
母亲看着他，不是愤怒，不是绝望，而是一种巨大的、深不见底的困惑。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他能去哪儿？”
“他就在房间里。”
没有人能回答她。
那天晚上，客厅的灯一直亮着。桌上的糖醋排骨凉透了，酱汁凝成一层暗红色的膜，芝麻嵌在里面，像一粒粒小小的眼睛。母亲没有收桌子，她说万一他回来饿了，热一热就能吃。
父亲坐在阳台上，面前摆着一只空烟灰缸。他没有抽烟的习惯，但他下楼买了一包，拆开，抽出一根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他没有点燃，就那么夹在指间，一个人对着夜空坐了很久。
天亮了。他没有回来。
后来母亲每天给林向北的手机充话费。她打过去，听见嘟声，一声，两声，三声——然后是一个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她把这段声音录下来，每天晚上放一遍。因为在那句冷漠的机械提示音之前，还有三声嘟。那三声嘟证明他的手机还在某个地方，还连着某个信号塔，还在等待。
那是她儿子还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条证据。
他们不知道的是，在同一个时间的同一秒，在某个他们永远无法想象的坐标上，他们的儿子正躺在冰冷潮湿的泥土里，头顶是一片从未被人类命名的、暗红色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