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咸菜与奖状------------------------------------------，林家村像被一块巨大的黑布死死捂住，连一丝星光都透不进来。刺骨的北风像钝刀子一样刮过光秃秃的树丫，发出凄厉的呜咽。林家老屋的堂屋里，一盏昏黄的灯泡在穿堂风中摇摇欲坠，将四个人的影子在斑驳的土墙上拉得忽长忽短，像几株在寒夜里挣扎的枯草。，摆着一盆热气腾腾的白菜炖豆腐。这是奶奶攒了半个月、用家里仅存的两只**鸡下的蛋换来的。热气氤氲中，八岁的林大强和林二强咽了咽口水，却谁也没有先动筷子。他们知道，这盆菜在这个家里，就像一块烫手的炭火。“吱呀——”，冷风裹挟着雪沫子瞬间灌进堂屋，灯泡剧烈地晃动了一下。二婶王翠花端着一个空盆，带着一身寒气跨进门槛。她眼神斜睨着桌上的菜盆，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讽。“哟，今儿个吃这么好？我当是过年了呢。”王翠花把空盆往桌上一墩，发出沉闷的响声，“爹，您这偏心眼儿偏到咯肢窝了！建国他们天天吃咸菜咽窝头，您倒好，把家里的鸡蛋全换成豆腐给这两个小祖宗补身子？这日子还过不过了？”，佝偻着背，赔着小心翼翼的笑，夹起一块豆腐放进二婶的盆里：“翠花啊，大强二强正长身体，明天还要跟着下地割麦子呢。建国他们年轻力壮，扛得住……扛得住？”王翠花猛地拔高了音量，一把将盆里的豆腐倒回原盆，几滴浑浊的汤汁溅在奶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襟上，“我告诉你林守田，你养这两个拖油瓶，就是吸我们家的血！建国每天在砖窑搬砖，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回来连口热汤都喝不上，你倒好，把好东西全塞给他们！我们才是这个家的根！”。大强猛地站起身，瘦小的身躯因为愤怒而微微发抖，小脸涨得通红：“二婶！这是爷爷家的粮食！我爹死了，我娘跑了，爷爷养我们天经地义！我们明天会多割一捆麦子还回来！小兔崽子！你爹死了就是绝户！要不是你爷爷，你们早**了！还顶嘴？”王翠花指着大强的鼻子，唾沫星子几乎要飞到孩子脸上，“信不信我让你连咸菜都没得吃！两个赔钱货！够了！”，震得碗筷乱响，几根筷子滚落到地上。他猛地站起身，虽然背脊已经被岁月压弯，但此刻却像一棵倔强的老松树。他指着门外，声音因激动而嘶哑：“翠花！这个家还轮不到你做主！大强二强是我老林家的种，是我孙儿！我林守田就算讨饭，也要把他们养大**！谁敢动他们，就是跟我过不去！”，眼神里满是不屑与怨毒：“讨饭？行啊，那以后别找建国借钱！别指望我们帮一把！我看你们能硬气到什么时候！”，“砰”的一声巨响，门框上的灰尘簌簌落下，仿佛将堂屋里最后一点温情也震碎了。，只有灯泡还在风中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奶奶颤抖着手抹去眼角的泪水，将碗里仅剩的几块豆腐全夹到兄弟俩的碗里，声音哽咽：“吃……快吃。别听你二婶的，她嘴毒心也毒。有爷爷奶奶在，天塌不下来。”，死死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他们大口大口地扒着饭，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吧嗒吧嗒”地砸在粗瓷碗里，和着咸菜与豆腐，一起咽进肚子里。
夜深了，风似乎小了一些。兄弟俩挤在一张冰冷的木板床上，盖着奶奶缝补过无数次的旧棉被。大强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那是他白天在灶台边借着火光写完的期末试卷。
“二强，你睡了吗？”大强轻声问。
“没。”黑暗中，二强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
“你看，”大强将那张纸凑到二强眼前，虽然看不清字迹，但他知道上面写着什么，“我今天考了双百。老师说，只要咱们一直考第一，以后就能去城里念大学，就能挣大钱。”
二强伸出冻得通红的小手，紧紧抓住大强的衣角：“哥，咱们真能离开这儿吗？我不想再看二婶的脸色了，也不想让爷爷奶奶这么辛苦。”
“能的。”大强将弟弟的手捂在自己胸口，眼神在黑暗中亮得惊人，“咱们不仅要离开，还要把爷爷奶奶一起接走。咱们要盖大房子，顿顿吃白面馒头，再也不吃咸菜了。”
窗外，北风依旧在呼啸，但在这间破败的老屋里，两颗年幼却坚韧的种子，正借着彼此的温度，在苦难的泥土里死死扎根，等待着破土而出的那一天。而在他们身后的墙壁上，用图钉歪歪扭扭地钉着一张褪色的奖状——那是大强上个月拿回来的“三好学生”奖状，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一面永不倒下的旗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