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田小禾活到了88岁，葬礼那天来了很多有头有脸的人物。
甚至还惊动了电视台。
因为她是十里八乡唯一一个既接生又入殓的人。
这辈子接生了一百三十七个孩子，也送了九十二个人走。
她给死人穿寿衣的时候活人不敢看，给难产妇接生的时候死人也在门外等。
村里人说她手上沾着两界的魂，一个是阳气最旺的时候，一个是阴气最重的时候，两样都沾怕折寿。
她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毕竟她这一辈子什么都怕过，独独不怕鬼。
十六岁，她爹把她的卫校录取通知书扔进了灶膛，转头把她卖了两百块彩礼。
她穿着男人纳了三个月的一双布鞋走出了那个家，再也没有回去过。
四十二岁那年冬天，她被人架上拖拉机押去引产，雪地里走了四十里山路回家，血流了一路。
她这辈子幼年丧母，中年丧子，老年丧夫丧女，送走了所有她爱的人……
地上的人一个个送啊，天上的人一个个接，这次她回家了，他们终于团聚了！
第一章泥泞
田小禾第一次见到死人，是在她六岁那年的秋天。
死的是她娘。
她娘姓向，叫向桂香，是河对岸向家沟的人，十六岁就来了田家，十七岁有了大姐，十九岁生了二姐，二十一岁生了她。
生她的时候难产，熬了两天两夜，接生婆把手都伸进去了才把她拽出来。
向桂香在产床上流了半盆血，接生婆说这女人以后不能再生了，再生就要出人命。可她阿爹不听。
他需要一个儿子。
于是在田小禾三岁那年，向桂香又怀上了。
这一次接生婆没来得及赶到，向桂香在灶房的地上把孩子生了下来，是个男娃，白白胖胖的，哭声洪亮得像一把锤子砸在人的耳朵上。
她阿爹高兴得满村跑，见人就发红鸡蛋。
可向桂香从那天起就没有再站起来过，产后血崩，加上月子里没人伺候，她第三天就下地洗衣裳，**天就进灶房做饭，半个月后整个人就垮了。
她拖了三年。
从一个圆润水灵的年轻女人拖成了一把皮包骨头的枯柴，眼窝深深地陷下去，颧骨高高地凸出来，脸上只剩下一层蜡黄的皮蒙在骨头上。
她知道自己快不行了，把田小禾叫到床前，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只银镯子塞进她手里。
镯子上刻着四个字——平安喜乐。
这是向家祖上传下来的，向桂香的娘传给向桂香，向桂香本来应该传给儿子，可她给了田小禾。
“小禾。”
向桂香攥着她的手，那只手已经瘦得只剩骨头了，冰凉的，硌得田小禾的手心生疼，
“娘走了以后，你要好好的。
好好吃饭，好好长大，找一个对你好的人。不要像娘这样，嫁一个……”
她没有说完。
田小禾那时候才六岁，不太懂什么叫“走了”，也不太懂什么叫“嫁一个”。
她只觉得**手太凉了，她想去灶房给娘灌一个热水袋。
可等她灌完热水袋回来的时候，**眼睛已经闭上了，嘴巴微微张着，像是还有半句话卡在喉咙里没有说完。
田小禾站在床边，抱着热水袋，愣愣地看着**脸。
她没有哭。
她只是觉得**手不应该那么凉。
六岁的她把热水袋塞进**手心里，然后用被子把**手盖好，又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一直拉到**下巴底下，掖得严严实实的。
她以为这样娘就会暖过来，就会睁开眼睛，就会把后半句话说完。
可她等了很久很久，**胸口没有再起伏一下。
很多年后田小禾跟女儿说起这一天的时候说，那是她第一次知道，人死了以后身体会变凉。
凉得比冬天的河水还凉，比腊月的石头还凉，比这个世界上所有活着的东西都要凉。
她说她这辈子给人入殓的时候总是先把死人的手暖一暖。
因为她总觉得每个死人的手都像她娘当年一样凉。
向桂香死后的第二天，她阿爹从镇上回来了。
他看了一眼停在门板上的女人，说了一句话。
“怎么偏偏这个时候死，地里的麦子还没收完。”
然后他转头对田小禾的大姐说，把***旧衣裳收拾收拾，能穿的留着给你穿，不能穿的当抹布。
大姐那年十岁，已经学会不哭了。
田小禾蹲在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