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方姨改我名字那年，我六岁。
她没跟我商量，也没问我意见。直接拿着户口本去***，把我名字从"林小雨"改成了"方冲"。
回来就跟我说了一句。以后你就叫方冲。你那个爹妈给的姓，咱不要了。
我当时小，不懂啥意思。就问方姨我为啥姓方。
她说你跟我姓。我养了你，你就是我闺女。
我说那冲是啥意思。
她拿手里正捆着的废纸壳敲了我脑袋一下，说做人就得往前冲。往后缩的都是孬种。
这事后来成了我们那片废品**站的笑谈。收废品的都知道，方桂英那个泼辣女人，收了个小姑娘，改了个名字叫冲。
有人问她为啥取这个字。
方姨说，命不好就得拿命冲。等着别人可怜你，**都轮不到人多看你一眼。
那时候我不太懂。就觉得这名字不好听，学校里同学笑话我，说方冲方冲，听着像发疯往前冲。
我回来哭着要改名。
方姨正蹲在院子里拆一台旧洗衣机，扳手在手里咣咣响。她头都没抬，说你给我把眼泪憋回去。名字就是个记号，你有本事把日子过好了，叫铁锤都没人敢笑你。
我当时觉得她在吹牛。
后来才知道，她是认真的。
我亲爸亲妈丢下我那年，我五岁。
具体的事我记不太清了。就记得家里突然没人了。我妈走的时候提了个行李箱，我爸追出去骂了两句就回来了。然后过了没多久，我爸也走了。走之前跟邻居说，让帮忙看两天孩子，他出去挣钱。
一走就没回来。
两天变成两周，两周变成两月。邻居受不了了，把我送到了街道办。街道办的人给我爸打电话，关机。给我妈打电话，空号。
我一个人在街道办坐了一整天。
方姨是来街道办卖废纸板的。她推着三轮车进来，看见我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腿离地悬着，晃来晃去。
她问街道办的人这谁家小孩。
人家说爹妈都跑了，正联系福利院。
方姨看了我一会儿。我也看她。她手上全是黑灰，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脏东西。她身上有股子纸壳和铁锈混在一起的味道。
她说闺女你几岁了。
我说五岁。
她说**妈呢。
我说不知道。
她蹲下来，跟我平视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跟街道办的人说，别送福利院了。我领走。
就这么一句话。
没有深思熟虑，没有回家商量，没有考虑自己养不养得起。一个收废品的四十岁女人，连个老公都没有，就这么把别人家丢掉的孩子领回去了。
街道办的人说方姐你想好了，这可不是养猫养狗。
方姨说我知道。猫狗我还不要呢，费粮食。小孩好歹长大了能给我收拾家。
她就是这么个人。嘴上全是算计，心里全是不忍。
我跟着她回了那个废品**站旁边的小平房。两间屋，一个院子，院子里堆满了压扁的纸箱和捆好的塑料瓶。
她给我收拾出一张小床，铺了个干净被单。
那是我第一次在陌生的地方睡觉，居然没哭。
可能因为她给我煮了一碗面。面里卧了个荷包蛋。她看我吃完了，说吃饱了就睡觉，明天起来跟我去干活。
我说干啥活。
她说收废品。
我说我不会。
她说我教你。
后来她确实教了我。教我分纸壳和报纸的价格区别，教我认哪种塑料瓶回收值钱，教我把铝罐和铁罐分开放。
这些东西没啥用。但那几年，她用这种方式让我觉得自己不是个废物。一个五六岁的小孩，在废品堆里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我上学以后就不用跟她收废品了。她每天早上四点出门，蹬着三轮车走街串巷。晚上回来的时候天都黑了，一身臭汗，脸上全是灰。
她从来不让我碰那些脏活。
她说你把书念好就行。别的不用管。
我学习用的东西，她从不含糊。要买啥练习册，二话不说就给钱。但要是想买零食买玩具，她就骂我败家。
小时候我怕她。
她嗓门大得能把房顶掀翻。我写作业写错一道题，她的巴掌就呼过来了。不是真打，但响。拍在后脑勺上，嘴里说着你是猪吗这都不会。
有一回我数学考了六十八分，她把卷子拍在桌上，说你脑子里装的是废纸壳还是空易拉罐。
我说题太难了。
她说难你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