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书名:鱼会缺氧,旧爱成荒  |  作者:大木博士  |  更新:2026-06-15



结婚第三个月,裴聿白月光接回了家。

理由很好听,她胃癌术后没人照顾,而我最会照顾人。

我炖汤,她嫌油。

我晒床单,她嫌光刺眼。

我夜里起身关门,她抱着裴聿的手臂轻声说:「是不是我回来以后,姐姐就一直不高兴啊?」

裴聿摸着她发顶,淡淡看我一眼,「她不是不高兴,她只是占有欲重了点,你别多想。」

后来客厅鱼缸里的最后一条小金鱼翻了肚皮。

她哭了,裴聿便当着一屋子朋友的面,端起整缸水泼在我裙摆上,「许知遥,一条活物你都容不下,我以前倒是小看你了。」

玻璃碎了一地,水沿着脚踝往下淌。

我低头看着那条死掉的小鱼,忽然想起自己刚搬进来那天,也曾隔着玻璃对它说,以后这里就是家了。

可原来,先学会缺氧的,不是鱼。

1

温梨拖着行李箱进门时,裴聿正在替她扶输液贴。

她手背上贴着透明胶,脸色很白,站在玄关冲我笑。

「知遥姐,打扰你和阿聿了。」

裴聿把她的箱子推到客房门口,语气平得像通知我今晚下雨。

「温梨刚做完手术,医生说最好有人照顾,我把她接回来住一阵。」

我手里还拿着鱼食。

鱼缸里的小金鱼贴着玻璃游过来,嘴巴一张一合,像在替我问为什么。

我问:「住多久?」

温梨先低下头:「其实我可以去酒店的,就是阿聿不放心我,我也怕自己半夜疼起来没人知道。」

裴聿看了我一眼。

「许知遥,她是病人。」

他说得很轻。

可这四个字,已经替她站好了位置。

我点点头:「客房床单我下午刚换过。」

温梨却抬眼看向主卧旁边那间小书房。

「那间可以吗?我术后睡眠浅,客房靠电梯,晚上会有声音。」

那间小书房,是我搬进来后一点点收拾出来的。

里面有我母亲留下的旧菜谱,有我做营养餐的记录本,还有窗台边一只白瓷勺。

裴聿知道。

我还没说话,他已经开口:「书房先腾出来,东西搬去储物间。」

我捏着鱼食袋的手指收紧。

裴聿,那是我的工作间。」

他皱了下眉,像我不该在这种时候谈自己。

「你在餐桌也能写,温梨身体扛不住折腾。」

温梨立刻拉住他袖口。

「阿聿,算了吧,姐姐不愿意也正常,我不该一来就占地方。」

这话退得漂亮。

退到最后,所有难堪都落在我身上。

裴聿果然看向我。

「她都这样了,你还要让她继续不安?」

我忽然想起结婚第一晚。

那时他站在我身后,手臂虚虚环着我。

「以后这里是你的地方。」

现在他亲手把我的地方让了出去。

我把鱼食放回柜子,转身进小书房收拾。

温梨跟在后面,声音轻轻的。

「这些菜谱都很旧了吧?知遥姐真念旧。」

她拿起那只白瓷勺,指腹在勺柄缺口上摩挲。

「阿聿以前也说过,你很会照顾人,什么都能安排好。」

裴聿站在门口:「别乱碰,她母亲的东西。」

温梨立刻缩回手,眼圈一红。

「对不起,我不知道。」

我把瓷勺拿回来,放进纸箱最底下。

裴聿的目光落在我手背上。

纸箱边缘划出一道血痕,他看见了,眉心微动。

可温梨咳了一声,他立刻走过去扶她。

「累了就先坐。」

温梨靠在他身边,小声说:「知遥姐是不是不太欢迎我啊?」

裴聿替她拢了拢外套。

「她不习惯而已。」

然后他抬头对我说:「晚上炖点清淡的汤,别放油,她胃受不了。」

我看着那只被压在纸箱里的白瓷勺,忽然觉得很好笑。

原来我在这个家最稳定的位置,是会照顾人。

晚上,我炖了山药鸡丝汤。

汤出锅前,我撇了三遍油。

温梨只喝了一口,就皱着眉放下碗。

「我可能还是喝不了,胃里有点反酸。」

裴聿接过她的碗闻了闻。

「你是不是放了姜?」

「医生说少量可以暖胃。」

温梨轻轻扯他的袖子。

「阿聿,别怪姐姐,她又没照顾过胃癌术后的人,不知道也正常。」

裴聿看着我,声音淡下来。

「许知遥,别拿你以前照顾人的经验套在她身上。」

我想解释,手机里还有我按医嘱问过营养师的记录。

可温梨已经捂着胃弯下腰。

裴聿抱起她就往房间走。

经过我身边时,他停了一秒。

「以后她吃什么,先问我。」

我站在厨房,把那锅汤倒进保温盒。

本来想留给裴聿当夜宵。

现在不用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裴聿发来的消息。

温梨睡了,你明天把阳台床单收了,她说光太刺眼。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早就落完了。

哪来的光。

2

第二天一早,温梨站在阳台门口,看着我晒好的床单。

「知遥姐,这个洗衣液味道好重。」

我把夹子扣好:「是无香的。」

她抿了抿唇,像被我顶撞得委屈。

裴聿刚好从卧室出来。

温梨立刻低头笑了一下。

「可能我术后鼻子太敏感了吧,阿聿,你别说姐姐,我忍忍就好了。」

裴聿走过来,伸手把床单扯下来。

夹**到我手背上,疼得我指尖一麻。

「她不舒服就别晒了,拿去烘干。」

我看着他手里的床单。

那是我昨晚洗到凌晨的。

温梨小声说:「其实不用这么麻烦,我只是不想一睁眼就看到这些东西晃来晃去。」

裴聿嗯了一声。

「她会记住。」

她会记住。

不是他会跟我商量。

我把床单抱回洗衣房,身后传来温梨的声音。

「阿聿,我是不是太麻烦了?」

裴聿说:「不是。」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她从前照顾**妈,很有耐心。」

这句话像一根钝针,慢慢扎进我心口。

我母亲病重那几年,我确实什么都学会了。

翻身,熬粥,记药量,半夜听呼吸。

裴聿那时追我,常在医院楼下等到深夜。

他递给我热豆浆,说:「你不用永远这么懂事。」

后来我信了。

结果结婚第三个月,他又把我推回那个位置。

中午,温梨说想吃蒸蛋。

我按她的医嘱做了少盐版,又把药分好放在餐盘旁边。

她看了一眼,笑着说:「知遥姐好细心啊,就是阿聿以前给我蒸蛋,会多滴两滴香油。」

裴聿坐在她对面,语气放软。

「你现在不能吃油。」

温梨眨眨眼:「那我就闻闻嘛。」

裴聿真的起身,从厨房拿了香油。

他只滴了一点,温梨就笑起来。

「还是你记得我。」

我坐在对面,拿筷子的手停住。

从前我胃疼,他也会记得我的忌口。

可现在这些细节,全被他拿去证明他多会疼另一个人。

温梨吃了半碗,忽然脸色一变,捂住嘴冲进洗手间。

裴聿立刻跟过去。

「怎么了?」

「可能蒸蛋太腥了。」

温梨靠在门边,声音发颤,「我不是怪姐姐,我就是胃真的受不了。」

裴聿回头看我。

那眼神不重,却足够让我难堪。

「许知遥,你做之前没尝?」

「她要的是蒸蛋。」

「她是病人,病人口味会变。」

温梨扶着门框:「阿聿,别吵了,姐姐肯定不是故意的。」

我放下筷子。

「你不想吃,可以直接说。」

温梨愣住,眼眶很快红了。

「知遥姐,我只是身体不舒服,你为什么这么凶?」

裴聿走过来,扣住我的手腕。

力道不算重,却让我动不了。

「道歉。」

我抬头看他。

「我没做错。」

他眉心冷下来。

「让她安心,比争对错重要。」

这就是裴聿

永远优雅,永远体面。

他不会摔碗,不会吼人。

他只会用一句轻飘飘的话,把你的委屈压到最底下。

我看向温梨。

她靠在墙边,唇色很淡,眼里却有一点得逞的光。

我说:「对不起。」

裴聿松开手。

温梨低声说:「没关系,姐姐以后注意就好。」

那天晚上,温梨说睡不着。

裴聿陪她在客厅看老电影。

我坐在餐桌边整理菜谱,鱼缸的光照在纸页上,水纹一晃一晃。

温梨忽然说:「这条小金鱼叫什么呀?」

我没抬头:「没有名字。」

「啊?」

她笑了,「养了这么久都不取名,姐姐是不是不太喜欢小动物?」

裴聿看向鱼缸。

「她喜欢,只是不爱说。」

温梨托着下巴:「阿聿以前说过,我像小鱼,离了水就活不了。」

裴聿没接话。

可他也没否认。

我合上菜谱,起身回房。

关门前,我听见温梨轻声问他。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活不久了,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裴聿沉默很久。

「会。」

门缝里那点光落在脚边。

我忽然连呼吸都轻了。

原来有些答案,他不是不会给。

只是没给我。

3

裴聿的朋友来家里那天,温梨特意换了条浅色裙子。

她坐在沙发中间,腿上盖着薄毯,像这个家的女主人。

我在厨房切水果,听见客厅有人打趣。

「聿哥,你这照顾得也太周到了吧,温梨一回来,家里都有人气了。」

有人接话:「嫂子不介意啊?」

温梨立刻轻声说:「你们别乱说,知遥姐对我很好的,她每天都给我炖汤。」

裴聿淡淡道:「她不是小气的人。」

这句话我听了三遍。

第一次,他让我腾书房。

第二次,他让我给温梨道歉。

第三次,当着一屋子朋友,他替我把懂事坐实。

我端着果盘出去。

温梨接过去时,手指忽然一松。

果盘砸在地毯上,蓝莓滚得到处都是。

她惊了一下:「对不起,我手没力气。」

我蹲下去捡。

有人笑着说:「嫂子脾气真好,换我早受不了。」

温梨咬唇:「都怪我身体不好,给大家添麻烦。」

裴聿弯腰扶她。

「别碰,扎到手。」

我指尖正好被果签划了一下。

血珠冒出来。

裴聿看见了,眼神一顿,伸手像要拿纸巾。

温梨却轻轻吸了口气。

「阿聿,我胃有点疼。」

他的手转了方向,先扶住她肩膀。

「药呢?」

「好像在书房。」

那间书房现在已经成了她的房间。

我的菜谱被堆在储物间,白瓷勺被我收进柜子深处。

我起身去拿药。

门没关严。

温梨的行李箱摊在地上,里面有几件新衣服,吊牌都没拆。

床头柜上放着她的药盒。

旁边还有一小包鱼食。

不是我买的那种。

我拿起药盒时,温梨站在门口,声音忽然变急。

「知遥姐,你在翻我东西吗?」

客厅瞬间安静。

裴聿走过来,看见我手里的药。

我说:「你说药在这里。」

温梨眼泪说掉就掉。

「我是说让阿聿帮我拿,我没想到姐姐会自己进来。」

裴聿接过药,语气压低。

「许知遥,出来。」

我站在原地。

「她刚才当着所有人说胃疼,我只是拿药。」

「她术后敏感,你进她房间之前该问。」

我笑了一下。

「那我进我以前的书房,也要问她吗?」

裴聿脸色沉了沉。

「别在客人面前闹。」

又是闹。

我好像只要有一点不舒服,就成了不懂事。

温梨扶着门框,声音发软。

「阿聿,算了,姐姐可能只是还没适应我住进来。」

她看向我,眼神无辜。

「知遥姐,你要是不喜欢我,我明天就搬走。」

满屋子人看着我。

有人出来打圆场:「嫂子,温梨身体这样,也不容易。」

「是啊,她又不是来抢什么的。」

「聿哥结婚了还能照顾老朋友,说明人品好。」

我低头看着自己手指上的血。

果签扎得不深,却一直疼。

裴聿把药递给温梨后,拿了创可贴给我。

「贴上。」

我没有接。

他眉心微皱:「别倔。」

温梨看见那枚创可贴,眼底轻轻一暗。

她忽然捂住嘴,药片从掌心滑落,滚到鱼缸柜旁边。

「不好意思,我手抖。」

我弯腰去捡。

温梨也蹲下来,手肘不知怎么碰到鱼缸底座。

鱼缸晃了一下。

小金鱼受惊,猛地钻进水草后面。

我伸手扶住鱼缸,声音冷了。

「别碰它。」

温梨僵住,眼睛立刻红了。

「我不是故意的。」

裴聿扶起她,第一次对我露出明显不悦。

「许知遥,一条鱼而已。」

一条鱼而已。

一间书房而已。

一碗汤而已。

一场委屈而已。

我看着那条躲起来的小金鱼,忽然很想问裴聿

那我呢?

在你这里,又算什么而已。

晚上客人散了,裴聿送温梨回房。

我蹲在鱼缸前,换掉被搅浑的一小半水。

小金鱼慢慢游出来,尾巴贴着玻璃轻轻摆。

裴聿站在我身后。

「刚才你说话重了。」

我没回头:「她差点撞倒鱼缸。」

「她不是故意的。」

「那我呢?我哪一次是故意的?」

裴聿沉默片刻。

「知遥,温梨生病后很脆弱,你别总拿自己跟她比。」

我把换水管收好。

「我没跟她比。」

是你一直在选。

4

小金鱼翻肚皮,是在裴聿生日那晚。

那天我起得很早,煮了粥,蒸了蛋羹,还按温梨的要求把客厅窗帘拉到半遮。

她从房间出来,看见桌上的碗,轻声说:「知遥姐,今天是阿聿生日,你还要我吃这些啊?」

我说:「你昨天胃疼,今天只能吃软食。」

她叹了口气。

「可阿聿以前生日,我们都会吃辣锅。他说人活着就要痛快一点。」

裴聿刚好下楼。

温梨笑着问:「阿聿,今晚朋友都来,我能不能吃一点点?」

裴聿看向我。

我把医嘱放在桌上。

「不能。」

温梨笑意淡下来。

裴聿拿起医嘱扫了一眼。

「她少吃两口,不会怎样。」

我看着他。

「出了问题呢?」

他把纸放回桌上。

「我负责。」

这三个字,他说得很稳。

可真正需要承担后果的人,从来都是我。

晚上,朋友陆续到家。

温梨换了红色开衫,脸上也有了血色。

她靠在裴聿身边,举着一小碗辣汤,笑得很轻。

「知遥姐别看我,我就尝一口。」

我没有说话。

裴聿替她挡了一下。

「今天别管她了。」

有人起哄:「聿哥还是宠温梨啊。」

温梨立刻摆手。

「别乱说,知遥姐会不高兴的。」

她说完,偏偏看向我。

「姐姐,你不会介意吧?我和阿聿认识这么多年,习惯了。」

裴聿把切好的蛋糕推到我面前。

「给大家分一下。」

他的语气太自然。

好像我在这个生日里,最合适的位置就是端盘子。

我拿起餐刀,切第一块。

温梨忽然说:「阿聿不吃太甜的,奶油少一点。」

裴聿笑了下:「你倒记得。」

我手里的刀停了一瞬。

从前他明明爱吃甜。

我学了很久,才把蛋糕里的糖量调到他喜欢的程度。

后来他说年纪大了,不爱了。

原来不是不爱。

是换了一个人记得。

切到第六块时,鱼缸那边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温梨最先叫出来。

「鱼怎么了?」

我转头,看见小金鱼浮在水面上。

肚皮朝上,一动不动。

客厅瞬间乱了。

我快步走过去,伸手去捞。

水面上飘着一点白色粉末,像没化开的药。

我还没看清,温梨已经哭出声。

「它是不是死了?」

裴聿走到我身边,脸色冷得吓人。

「怎么回事?」

我说:「我不知道。」

温梨捂着嘴:「今天下午我看它还好好的,知遥姐还说让我别碰它。」

有人小声说:「不会真是因为温梨喂过吧?」

温梨立刻抖了一下。

「我没有,我只是想跟它亲近一点,姐姐不喜欢我碰,我就没敢碰。」

裴聿看向我。

「许知遥,你白天对她说过什么?」

我慢慢站起来。

「我让她别乱喂。」

温梨眼泪掉得更凶。

「阿聿,我真的没喂。我知道姐姐不喜欢我,也不会拿她的鱼出气。」

裴聿的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那鱼为什么会死?」

我看着他。

「你在问我,还是已经认定我?」

他没回答。

可沉默比回答更清楚。

温梨哭着拉住他的袖口。

「算了阿聿,可能它本来就活不久。姐姐照顾我已经很累了,别为了一条鱼怪她。」

裴聿却忽然笑了一声。

很轻,很冷。

「她最会照顾活物。」

他弯腰,拿起鱼缸旁边那包陌生鱼食。

「这是什么?」

我说:「不是我的。」

温梨怯怯开口:「我不知道,可能是姐姐新买的吧。」

裴聿把鱼食摔在桌上。

「许知遥,你闹够了吗?」

我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满屋子人看着我。

那些目光里有同情,有尴尬,更多的是默认。

默认我嫉妒,默认我小气,默认我容不下一个病人。

我蹲下去,想把小金鱼捞出来。

至少别让它继续浮在水面上,被这些人围观。

裴聿却先一步扣住我的手腕。

「别碰。」

我抬头看他。

他眼底有失望,像我真的做了多不堪的事。

「许知遥,一条活物你都容不下,我以前倒是小看你了。」

温梨轻声说:「阿聿,别这样,姐姐会难过的。」

裴聿松开我,转身拿起鱼缸。

我看见水面晃起来,死去的小金鱼撞在玻璃边。

下一秒,他把鱼缸砸在地上。

玻璃碎了一地。

水漫过我的拖鞋,凉意顺着脚踝往上爬。

他俯身端起剩下那半缸水。

「清醒了吗?」

然后当着一屋子人的面,端起整缸水,泼在我裙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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