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科考学子的一生

清山县余家庄------------------------------------------“余兴！余兴！你这死小子，太阳都晒到炕头了还不起？我都把粥舀缸里了，再不去连米汤都喝不着！”，伴随着木门被拍得山响的动静。那木门本来就**实，被拍得门框上的灰簌簌往下掉，门闩在铁环里咣当咣当地晃。。。墙面坑坑洼洼，掺在泥土里的碎稻草从墙皮里戳出来，被灶房的油烟熏得发黑。房梁上挂着几张灰扑扑的蛛网，一只瘦小的蜘蛛正顺着蛛丝慢悠悠地往上爬。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年木料混着泥土的潮湿气味，隐约还夹杂着灶房里飘来的杂粮粥残存的焦香。他身上盖着一条硬邦邦的、打了好几个补丁的薄被，被面是用碎布头拼的，针脚粗大而歪斜，硌得后背生疼。，脑子里像是有一锅沸水在翻腾。两段截然不同的记忆正在以一种暴力的方式强行拧在一起，三十七岁的文学博士，在古籍堆里泡了十几年，从先秦诸子到明清小说，从音韵训诂到科举**，每一个领域都写过论文、做过课题、带过学生。北京深夜的书房里还摊着刚写完的论文草稿，屏幕上弹出某个盗版小说网站的广告，随手点进去，一道白光，。，十六岁，青山县余家庄人。父母在他五岁那年双双死于一场瘟疫，从那以后便寄居在大伯余大柱和二伯余大梁家中。家中薄田八亩，勉强糊口。堂兄弟四人，他是老四。但大堂哥死在了徭役途中，二哥同样死在了那场瘟疫中。前身的天赋不错，一本《三字经》七岁就能背了，《千字文》《幼学琼林》也学了个七七八八，但在这个连私塾先生都没有的穷村子里，能认字就已经算“读书人”了。至于四书五经，只跟着大伯学了《论语》前三篇，后面的十七篇还是空白。试帖诗更是一窍不通，前身连平仄格律都没摸清楚，写的诗句在大伯看来已经是“了不得的才华”，但在余兴这个文学博士眼里，那充其量只是顺口溜的水平。“余兴！”，这一次木门被拍得整个门框都在震。，低头看了看自己，瘦得肋骨一根根清晰可见的胸膛，皮肤是常年在地里晒出来的小麦色，手臂上有些干农活留下的细碎划痕，手掌上有几处薄茧，是长时间握锄头磨出来的。不是他原来那具三十七岁、常年伏案腰肌劳损的身体，年轻，有力，但也穷得叮当响。“来了来了。”他开口应了一声，声音是少年人特有的清朗，但喉咙有些干涩。他顿了顿，试着又说了几个字，确认自己的声带和咬字都在正常运作，然后穿**尾叠得整整齐齐的粗布短褐，蹬上一双草鞋。草鞋的鞋底已经磨得薄如纸片，左脚那只的鞋帮还断了一根草绳，用麻线潦草地缝了几针。他推门走了出去。。院心里那棵老枣树的影子刚好投在他脚边，树叶在晨风里沙沙地响。，一个穿着靛蓝布裙的妇人正叉着腰站在灶房门口，三十出头的年纪，颧骨微高，面相精明泼辣，一双眼睛不大但极有神，看人时总像是在盘算你值几两银子。这是二伯母周氏。她身后灶台上架着一口大铁锅，锅底的杂粮粥已经刮得见了底，锅沿上结了一圈焦黄的粥皮，灶膛里的余火还没熄，几根烧了一半的柴枝在灰烬里冒着青烟。院子里飘着一股粟米混着野菜煮出来的寡淡气味，旁边鸡窝里的母鸡正咯咯地叫着，探头探脑地往灶房这边张望，等着捡几粒掉在地上的米渣。“哎哟，四郎你可算起来了，我还当你睡过去了呢。”周氏上下打量他一眼，语气不咸不淡，“粥没了，灶台上有两个蒸饼，自己去拿。”，走进灶房。灶台上果然搁着两个蒸饼，是粟米面掺了野菜做的，黑乎乎一团，拳头大小，拿在手里还带着余温。他咬了一口，粗糙得刮嗓子，野菜的苦味混着粟米的涩味在舌根上化开，但肚子里那股空荡荡的饥饿感让他顾不上挑剔，三两口就吞下去一个。
“四郎！”
一个洪亮的男声从院门外传来。余兴抬头，看见一个身材高大、国字脸的壮汉扛着锄头走了进来。他约莫四十出头，脸膛**头晒得黝黑发亮，额头上几道深深的横纹像是刀刻的，脸上的汗还没干，顺着鬓角往下淌，裤腿上沾着半干不干的泥点子。这是他二伯余大梁。
余大梁把锄头往墙根一靠，锄头上的泥土磕在石头上碎了几块。他接过周氏递来的粗陶碗，从水缸里舀了半瓢凉水灌了几口，用袖子抹了把嘴，喘了口气才道：“今**别下地了，你大伯让你去他那屋一趟。”
“大伯找我？”余兴咽下最后一口蒸饼，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嗯，说是有事跟你商量。”余大梁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去吧。”
余家大院是三个院子连在一起的，正院是大伯余大柱住，东院是二伯余大梁家，西院堆着农具和粮食。说是院子，其实就是黄土夯的围墙，年深日久，墙头上长了草，墙根被雨水冲出了几道浅浅的沟痕，连个门楼都没有，只在正院门口竖了两根歪歪扭扭的木头柱子，上面搭了个茅草顶，算是门面。
余兴穿过中间的月亮门。这门其实就是在土墙上掏了个半圆形的洞，连扇门板都没装，洞口的土坯边缘被蹭得溜光，那是余家几口人常年从这里穿来穿去磨出来的。
正院比东院宽敞些，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墙皮剥落了好几处，露出里面黄褐色的土坯。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枣树，树干有脸盆那么粗，树皮*裂如鳞，枝头挂满了青皮小枣，风一吹就轻轻晃。树下摆了一张破旧的木桌，桌腿被虫蛀了几个洞，桌面被水渍和油渍泡得斑斑驳驳，上面摊着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旧书。
一个须发花白的老人正坐在桌旁，手里拿着烟杆，有一口没一口地抽着旱烟。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褐，领口和袖口都磨起了毛，肩头上还沾着几片碎草屑，那是刚从草垛上拽下来还没来得及拍掉。烟锅里红红的火光一闪一闪，青烟从他鼻孔里慢慢喷出来，在晨光里拉成两道灰白色的线。
这就是余兴的大伯，余大柱。
余大柱今年五十出头，是余家庄为数不多读过几年私塾的人。年轻时也揣着几两碎银子去府里考过乡试，在府城街头的旧书摊上花光盘缠只为淘一本好书，结果什么都没混上。但在这穷乡僻壤，能认字就已经算是“读书人”了。余兴前身的读书启蒙，就是这位大伯教的，从“天地玄黄”到“子曰学而”，从握笔描红到读经断句，全是余大柱一笔一划教出来的。
“大伯。”余兴走过去，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余大柱抬了抬眼皮，拿烟杆在桌腿上磕了磕，烟锅里的灰烬簌簌地掉下来，在桌脚堆了一小撮灰白色的灰。他指着对面的木凳说了声“坐”，声音沙哑，带着常年抽烟留下的糙砺。
余兴依言坐下。木凳的四条腿长短不一，坐上去微微晃了一下，他调整了一下重心才坐稳。
余大柱没说话，先上下打量了他好几眼。那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从头顶看到脚尖，又从脚尖看回来。余兴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但面上没有表露出来，只是安静地等着。
半晌，余大柱才缓缓开口：“四郎，你今年十六了。”
“是。”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去县里考过一回了。”余大柱吐出一口烟雾，眯起眼睛看着远处。“咱们老余家，祖上八代都是种地的。从你太爷爷那辈起，就在这片坡地上刨食吃。到了你这一辈，你三哥余安十六，跟你同岁，书上的字认得他，他不认得书上字。他不是读书的料。只有你，”
他顿了顿，转过头直视余兴的眼睛。那双被烟火熏得有些浑浊的老眼里，忽然亮起一道锐利的光。
“只有你，脑子灵光，记性好。一本《三字经》，你七岁就能背了。《千字文》《幼学琼林》，我教过你的，你没忘吧？”
余兴脑子里迅速检索了一下前身留下的记忆。前身的天赋确实不错，虽然理解力受限于阅历和学识，但记忆力惊人，大段大段的文字听过几遍就能复述。只是复述归复述，真正读懂了多少，那就是另一回事了。他点了点头：“都还记得。”
“那就好。”余大柱脸上露出一丝满意，但很快又严肃起来。他从怀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信封的边角被汗浸得发软，上面压着一道深深的折痕，显然在他怀里揣了不是一天两天了。他把信封递到余兴面前，“我今天找你来，是想跟你说一件事。”
余兴接过来一看，信封上写着“余大柱先生亲启”，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是标准的馆阁体。落款是“府城凤池书院林从之”。
“林从之？”余兴在记忆中搜索这个名字，没有找到。
“我的一位旧相识，当年在私塾同窗过一年。”余大柱解释道，“后来他考中了秀才，又中了举人，现在在府城的凤池书院当教习。前些日子我托人给他送了封信，想让你去书院读书，他今天回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