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怪黄粱志

黄鼠狼的早晨------------------------------------------，黄九笙从干草堆里拱出来，右边脸压出一道沟壑般的印子。他对着半片碎瓦照了照，毛色灰扑扑，眼角挂着眼屎，耳朵耷拉着一只。作为一只黄鼠狼，这副尊容连同类看了都要摇头。。上辈子当人时也没帅过，这辈子托生成**，反而省了容貌焦虑。他咧嘴一笑，露出一排黄牙：“成，又活一天。”。，空的。昨天的剩饭被老鼠精顺走了，连碗底汤汁都没留。他骂了一句，拍拍**站起来：“行，饿不死老子。”，其实就是在山脚那片灌木丛里翻捡。零落山灵气稀薄，灵药长不出来，能吃的野果也被*得差不多了。扒拉半天只找到几颗瘦巴巴的山莓，酸得他直吸溜嘴。“前世好歹顿顿有外卖，这辈子连口热乎的都吃不上。”他蹲在石头上嚼山莓，含含糊糊地嘀咕，“要是再活一次，老子第一件事就是养猪，养**一山的猪，想吃哪头吃哪头。”。，住这儿的都是些连妖丹都没凝成的小妖怪。真正有本事的去大泽混了，留下来的就是被淘汰的。黄九笙是淘汰货里的淘汰货，别的妖好歹有点天赋，他一只黄鼠狼，技能是放臭屁和装死，放到任何战斗场景都像笑话。，硬是在零落山活了大半年，没被吃，没被**，这本身就是本事。“九笙！九笙！不好了！”，耳朵甩得像两把扇子。这兔子叫阿灰，是他为数不多的“朋友”——说是朋友，其实就是偶尔分点吃食换消息。：“你家着火了？比着火还惨！”阿灰抓住他的爪子直哆嗦，“黑狼妖寨的人来了！说这个月的‘保命费’该交了，交不出来的，打牙祭！”，然后恢复成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急什么，收多少？每妖三枚灵珠。”
三枚灵珠。黄九笙摸了摸空空如也的褡裢，别说三枚，半枚都没有。整个零落山底层小妖都穷得叮当响，让他掏三枚灵珠，不如直接把他炖了。
但他脸上一点慌色都没露，甚至还笑了笑：“三枚？不多。走，看看去。”
阿灰瞪大了眼：“你，你有灵珠？”
“没有。”
“那你去看什么？”
“看热闹。”黄九笙迈开两条小短腿往坡上走，“顺便看看狼崽子的牙口，要是牙口不好，我就让他们啃不动我这身老皮。”
零落山有三座妖寨，最大的那座叫黑风寨，被黑狼精占了。寨主五百年道行，手下十几只狼妖，个个凝了妖丹，在这片地界横着走。
黄九笙到寨口时已围了一圈小妖。三只灰毛狼妖站那儿，面前摆着张破木桌，兽皮上歪歪扭扭记着每个妖该交的数目。
“山鸡精赵老三，三枚灵珠，交不上，拖走！”
每念到一个名字，就有小妖被拖出来，吓得瑟瑟发抖。
黄九笙混在妖群里，心里骂：这**就是扫黑除恶的对象。面上却堆起一脸笑，挤到桌前拱了拱手：“哟，狼爷，今儿个天气不错啊，适合收租。”
那狼妖瞥了他一眼，满眼轻蔑：“黄鼠狼？交不交得起？”
“交得起，当然交得起。”黄九笙笑得见牙不见眼，“只是——”
他往怀里一掏。
狼妖下意识后退半步，妖界老规矩，掏出来的可能是灵珠，也可能是暗器。
黄九笙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只是我这人有个毛病，交钱之前喜欢先立个字据。”他把纸往桌上一拍，“狼爷，这保命费的收据，是你们黑风寨官方出具的吗？有没有寨主大印？有没有经手人签字？万一以后谁来收第二遍，我拿什么证明自己交过了？”
狼妖愣住了。
他收了半辈子保护费，从没遇到过要收据的。
“你，***事儿多！”狼妖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行，我给你写！拿纸笔来！”
黄九笙心里一喜，恭恭敬敬把纸往前推：“您用我这个，格式已写好，填个名字按个爪印就得。”
狼妖低头一看，纸上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格式正经得像账册上扒下来的。他犹豫了一下，拿起笔准备画几笔。
黄九笙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只要这爪印盖下去，他就能说“钱已交了”，趁狼还没反应过来赶紧溜。反正这群狼记性差，明天就不记得收没收过。
狼妖的爪子就要落下——
“慢着。”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寨门里传出。
所有妖都安静了。
黄九笙的笑容僵在脸上。
一只体型比其他狼妖大两圈的黑狼从寨门走出，皮毛油光水滑，额头一道银色月牙纹，目光锋利如刀。他拿起那张纸看了一眼，然后低头，看向黄九笙。
“你是那只……编《零落山讨债指南》的黄鼠狼？”
黄九笙的汗毛炸了起来。
他确实干过这么一件事：用草木灰写在树皮上，教底层小妖怎么拖延交租、用劣质灵药充数、装病博同情，全是“歪门邪道”。在底层传得挺广，但他一直以为上层妖不知道。
显然，他错了。
“哪、哪里……”他脸上笑容不变，后背已开始冒汗，“就是闹着玩儿的，哈哈……”
黑狼没笑。
他盯着黄九笙看了三秒：“我是黑风寨大头领，黑牙。你那指南……写得不错。”
黄九笙愣住了。
“我给你两个选择。”黑牙伸出两根爪子，“第一，交三枚灵珠，交不出来，留下来当口粮。”
黄九笙喉结滚了滚：“第二呢？”
“第二。”黑牙嘴角微微上扬，“你，从今天起归黑风寨了。帮我做事，灵珠不用你交，每月给你五枚。”
全场哗然。所有小妖都用羡慕的目光看着黄九笙，被黑风寨收编，等于从“口粮”变成了“自己人”。
黄九笙的表情却高兴不起来。
他太清楚了，妖界的馅饼，十有八九是毒饵。黑牙看上的是他那颗脑袋，要的是他当“狗头军师”，替黑风寨出主意剥削底层。
他要是不答应，今天就出不了这个寨口。
权衡三秒，他脸上挤出一个灿烂笑容：“大头领看得起我，那是我八辈子修来的福分！从今儿起，大头领让我追鸡，我绝不撵狗！”
黑牙满意地点了点头。
围观的妖群发出羡慕的叹息。
只有黄九笙自己知道，他心里正骂得比谁都脏：**，刚出虎穴又进狼窝。这**的妖界，什么时候能给老子喘气的机会？
当晚，黄九笙躺在新分到的干草铺上，望着洞顶发呆。
洞外传来狼妖们喝酒划拳的吆喝声。他得了一份不错的晚饭。半只烤山鸡和一碗灵谷粥。但吃下去胃里暖了，心里却凉得发慌。
他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被“绑定”。
上辈子他就是被绑死的：房贷、车贷、老板的饼、同事的坑，一绑三十年，直到绑进坟墓。这辈子重活一次，托生成妖，他想的是在妖界美美地撒一回野。到处浪、到处混、把上辈子没活够的劲儿都活出来。
结果第一天就被黑风寨收了编。
“操。”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壁上有一道裂缝，缝隙里长着一株不知名的小草，叶片蔫巴，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绿光。他盯着那株草看了很久，恍惚间好像又闻到了那锅排骨汤的味道。母亲炖的，加了玉米和胡萝卜，汤色奶白。
他没有喝到那锅汤。他死在回那锅汤的路上。
“大头领！”门外传来一声叫喊，“雾瘴林那边有动静！”
黄九笙的耳朵竖了起来。
雾瘴林。零落山最危险的地方，据说住着一条古妖血脉的白蛇，杀妖不眨眼。黑风寨之前派过几波妖进去探路，没有一个回来的。
黑牙的声音从洞厅传来：“什么动静？”
“有妖气！很淡，像是……有新的妖闯进去了！”
“新妖？”黑牙冷笑，“让他死呗。雾瘴林还用我们操心？”
“可是……那妖带了东西。属下远远看了一眼。好像，是一包茶叶。”
洞厅安静了一瞬。
黄九笙的瞳孔骤然收缩。
茶叶？妖界不产茶。零落山妖王嗜茶如命，他听说过。但妖王喝的茶据说来自妖界之外，珍贵无比，寻常妖连闻一口的资格都没有。
一个带着茶叶的妖，闯进了雾瘴林？
他翻身坐了起来。
脑子里警铃大作：别去。这不是你该管的事。你现在是黑风寨的编外走狗，活着就行，别**多事。
但他的腿已经站了起来。
那株蔫巴的小草被一阵夜风吹动，叶片擦过他的爪子。**的，像某种无声的催促。
黄九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爪子，又看了看雾瘴林的方向。
“**。”他骂了一声，咧嘴笑了，“老子这辈子就这点毛病。好奇心太重。”
他轻手轻脚溜出山洞，摸向雾瘴林的边缘。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条瘦巴巴的黄毛虫，正在爬向一个它不该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