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九月的走廊------------------------------------------，空气里像是泡过了温水的棉花，沉甸甸地贴在皮肤上。青叶国际高中的校舍是二十年前建的，外墙的白色瓷砖在经年累月的风雨中微微泛黄，但走廊里新换的日光灯把一切都照得明亮而刺眼。，手里抱着刚从教务处领来的新学期资料。她身形纤细，穿着一件熨得平整的白色校服衬衫，深蓝色的百褶裙刚好落在膝盖上方。她的头发在暑假时剪短了一些，从及腰变成了刚好披肩的长度，发尾微微向内扣着，衬得她的脸更加小巧。"晓棠！"，皮鞋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她的脸上带着暑假晒出来的健康肤色，笑容明亮得像是把整个夏天的阳光都储存在了脸上。"你剪头发了！"赵明美围着苏晓棠转了一圈，"好看，显得你的眼睛更大了。"，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发尾。她有一双在混血儿中不算特别少见但仍然引人注目的眼睛，眼角微微上挑，瞳孔是介于深棕和浅褐之间的颜色，在阳光下会透出琥珀色的光泽。这是她从父亲那里继承来的特征，也是她最满意自己外表的地方。"走吧，班会要开始了。"苏晓棠挽起赵明美的手臂。，赵明美突然停下了脚步。她的目光越过苏晓棠的肩膀，落在了走廊尽头楼梯口的方向。"快看，"赵明美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隐秘的兴奋，"那个就是戚怀莫。"。，身形修长，比她高出一个头有余。他没有像其他男生那样把校服穿得松松垮垮，衬衫扣子整整齐齐地扣到最上面一颗，领带打得端正而妥帖。他的侧脸轮廓很清晰，从额头到鼻梁再到下颌，线条流畅得像是用铅笔一笔画成的。他的皮肤比大多数男生要白一些，不是那种不健康的白，而像是长时间待在室内、不太喜欢被太阳晒到的白。，侧身对着走廊，目光落在窗外某处。九月的阳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在他的轮廓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周围来来往往的学生仿佛和他不在同一个世界里，人群的喧闹声传到他身边就像撞上了一堵透明的墙，无声地滑落。，整个人站得很直，但肩膀微微向前倾着，像是在抵御某种无形的压力。"他就是传说中的戚怀莫啊。"赵明美小声说，"三年级A班，成绩年级第一，中国来的。据说**是什么跨国集团的董事长，家里有钱得不得了。学校里都在传，他那张脸连女生都不敢随便靠近。""有什么不敢靠近的，"苏晓棠收回目光，"不也就是一个鼻子两只眼睛。"
她的话说得漫不经心，但她的目光却在收回的途中多停留了一秒。那个男生站在阳光里的样子，让她想起了一种动物，一种站在山巅俯瞰一切的鹰。不是因为高傲，而是因为孤独。
班会铃声响了，走廊里的学生开始涌向各自的教室。苏晓棠被赵明美拉着往前走，在经过楼梯口的时候，她的余光扫到戚怀莫终于动了。他从窗边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走去，步子不紧不慢，像是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事值得他加快脚步。
"你说他为什么总是一个人？"赵明美坐到自己座位上后，仍然意犹未尽地回头张望。
"也许他喜欢一个人。"苏晓棠翻开新学期的课本，纸张的气味扑面而来。
"也许是因为没人敢跟他做朋友吧。我听说去年有个女生向他告白，他连看都没看人家一眼就走了。后来那个女生哭了一整个下午。"
苏晓棠没有接话。她在想刚才看到的那一幕。那个男生站在窗边的姿态，不像是一个目中无人的少爷，倒像是一个对周围的一切都不感兴趣的人。而这种不感兴趣，也许不是针对别人，而是针对整个世界。
但她很快就把这个念头赶出了脑海。她对这样的人没有兴趣。她在学校里人缘很好，身边从来不缺朋友和笑声。她喜欢和赵明美逛街，喜欢和姐姐苏晓月一起放学回家，喜欢在周末窝在沙发上看漫画。她的生活温暖而充实，不需要一个冷冰冰的人来打扰。
放学前，苏晓棠去三年级的楼层找姐姐苏晓月。她爬上楼梯的时候，在拐角处又一次遇到了戚怀莫。
这一次，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苏晓棠能看清他校服衬衫袖口上绣的姓氏缩写。他正从楼上下楼，手里拿着一本英文原版的《了不起的盖茨比》，书脊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
他们在拐角处对视了不到一秒。
苏晓棠下意识地往旁边让了让，但戚怀莫也在同一时间做出了同样的动作。两个人同时往左边闪，又同时往右边移，像是跳了一支无声的舞蹈。最后苏晓棠停住不动了，仰起头看着面前这个高出她许多的男生。
戚怀莫的目光往下落了落，准确地落在了她的眼睛上。他的瞳孔是纯黑色的，深得像是没有星星的夜空。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没有说话，只是往旁边侧了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他的动作干脆利落，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就像一台运转良好的自动门。
苏晓棠从他身边走过去，空气里留下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息。不是香水，而是洗衣液的清香，混合着旧书的纸张味。她走出几步后，听到身后传来他下楼的脚步声，一下一下，节奏平稳，不疾不徐。
苏晓棠在三年级的走廊里找到了苏晓月。姐姐正站在教室后门和同学说话，看到妹妹来了，脸上浮现出温柔的笑容。苏晓月比苏晓棠大一岁，但性格上却像是大了很多。她说话总是轻声细语，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让人觉得整个世界都柔和了几分。
"第一天怎么样？"苏晓月接过妹妹递来的饮料。
"还行。"苏晓棠靠在走廊的墙壁上，"你们班上有个叫戚怀莫的吗？"
苏晓月有些意外地看了妹妹一眼："有啊，他坐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听说明美说他成绩很好。"
"成绩是好，但不怎么跟人说话。"苏晓月拧开瓶盖喝了一小口，"一个学期了，我听他说过的话可能不超过二十句。"
苏晓棠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下去。走廊里的夕阳从窗户的格子里切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个个金色的方块。苏晓月收拾好书包，和妹妹一起往校门口走去。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苏晓棠又看到了那个身影。戚怀莫走在她们前面大约二十米的地方，一个人背着书包往校门走。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几乎要触碰到苏晓棠的脚尖。
"那个人真的很奇怪，"苏晓月轻声说，"明明身边有那么多人想和他做朋友，他却把所有人都推得很远。"
苏晓棠看着那个渐渐远去的背影，没有说话。她的心里浮起了一个奇怪的念头。也许不是他把别人推开了，而是没有人真的想要走进去。人们远远地看着他，给他贴上"冷漠""高傲""难以接近"的标签，然后心安理得地退回自己的圈子里。
但他自己有没有想过要走出来呢。
一阵风吹过来，带着九月的桂花香气。苏晓棠把视线从那个背影上收了回去，挽起姐姐的手臂，向着家的方向走去。身后是落日，面前是归途，而那个叫戚怀莫的少年，在她心里留下了一个浅浅的影子，像是一颗被随手扔进湖里的石子，涟漪还未扩散就已经消失了。
至少她以为已经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