窥影秘者

雨夜枪声，他笑着递上一张染血的名片------------------------------------------，溅起一层白雾。江寒声站在弄**，军大衣的领子竖到耳根，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他左手插在口袋里，指尖捻着一枚银元，**二十六年造的，边齿硌得指腹生疼。，一个穿灰布长衫的男人正从烟纸店里出来。那人手里攥着一包“大前门”，侧身往雨檐下躲了躲，抬头时正好和江寒声对上目光。。，脚步不快不慢，拐进了旁边那条死胡同。江寒声跟上去，皮靴踩在水洼里，发出沉闷的“啪嗒”声。他右手从腰间抽出了枪——美制M1911，消音器已经拧上了。，两侧墙壁长满青苔，雨水顺着屋檐往下淌。灰布长衫站在尽头，背对着他，肩膀微微发抖。“老周。”江寒声喊了一声。，赫然正是孙守诚——地下党华东局交通员，代号“老刀”。他脸上没有恐惧，只有雨水混着汗水往下流，嘴唇发紫，眼睛却亮得吓人。“寒声。”孙守诚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像是怕被雨声盖过，“你来了。”，枪口对准孙守诚的胸口。两人之间隔着五步，雨水把他们的视线都模糊了。“有人告密。”江寒声说，声音没有起伏，“***的人十分钟后到。霍廷璋亲自带队。”，像是早就知道。他往前迈了一步，江寒声的枪口跟着晃了一下，但没有退。“我身上有东西。”孙守诚说着，从袖口里摸出一枚银元，和江寒声口袋里那枚一模一样，“上线给你的。下次联络点，南京路老凤祥银楼，找柜台后面姓周的。”。江寒声没接，只是死死盯着那枚银元——银元正面被磨得很光滑，刻着一行极小的字，雨水中看不清。“我还有三分钟。”孙守诚把银元塞进墙缝里，用一块碎砖挡住，“你回头自己取。现在，开枪。”。雨水顺着他的睫毛滴下来，像眼泪。
孙守诚突然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别**磨叽。我这条命早就该交了，能等到你来送，值了。”
他闭上眼睛，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几个字。
江寒声读出来了——是“等春天来”。
枪声被雨和消音器吞掉，变成一声闷响，像是有人用拳头砸了一下湿透的棉被。孙守诚胸口炸开一朵暗红的花，身体往后仰，后脑勺撞在墙上，然后慢慢滑下去。他靠着墙坐着，头垂到一边，脸上的表情居然是平静的。
江寒声上前两步，蹲下来，把枪塞回腰间。他伸手合上孙守诚的眼皮，动作很轻，像是怕惊醒一个睡着的老人。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军统上海站情报科副科长江寒声——塞进孙守诚僵硬的手指间。
名片很快被血浸透，名字模糊成一团红色。
他站起来，转身往巷口走。刚走出三步，胡同口就亮起了手电筒的光。
“站住！”有人喊。
江寒声没停，反而把步伐放得更稳，军靴踩在水里，不紧不慢。手电光照在他脸上，他微微眯起眼睛，嘴角扯出一个笑。
打手电的是个年轻特务，穿黑色雨衣，腰间别着驳壳枪。他身后站着一个人——霍廷璋。三十七八岁，方脸，浓眉，肩章上缀着两颗星。他没穿雨衣，任凭雨水浇在身上，像一座铁塔。
“廷璋。”江寒声先开口，语气像是在茶馆打招呼，“怎么是你来？”
霍廷璋没笑，大步走过去，越过江寒声的肩膀看到墙根下那具**。他走过去，弯腰看了看，然后直起身，从孙守诚手里抽出那张染血的名片，对着手电筒端详了两秒。
“你打的？”他问江寒声。
“他要跑。”江寒声掏出烟盒，抖出一根，“嘴还挺硬，审不出来了，留着也是祸害。”
“为什么不等我们到了再审？”
“处座电话里说的，就地解决，不留活口。”江寒声把烟叼在嘴上，划了根火柴，火光照亮他的脸，雨水很快把火柴浇灭了，“你要是不信，回去问。”
霍廷璋盯着他看了好一阵。雨幕中，两个人的对视像是两把钝刀在互相磨。最后霍廷璋伸出手，拍了拍江寒声湿透的肩章，力气大得让他身体晃了一下。
“兄弟，你手真够快的。”霍廷璋的声音里听不出是夸奖还是别的什么，“不过下次，等我到了再动手。处座那边我去说，但你这先斩后奏的毛病，得改。”
江寒声把灭了的火柴弹进雨里，笑着说：“行，下次我先通知你，你到了我再开枪，保证让你看个响。”
霍廷璋终于笑了，露出牙齿，笑得很大声，笑声在雨里显得格外粗野。他转头对后面的特务喊：“把**拖走，找个野地埋了，别留记号。今天的事，谁要是传出去半个字，我把他的舌头割了下去。”
特务们涌上来，七手八脚拖走了孙守诚。地上留下一道暗红色的水痕，很快被雨水冲散。
江寒声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水痕被冲走，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收了回去。他重新叼起那根没点着的烟，用打火机点了三次才点着。
霍廷璋走过来，递给他一块手帕：“擦擦脸，全是血。”
江寒声接过去，胡乱抹了一把脸，手帕上果然有血——不是他的，是孙守诚溅上去的。他把手帕攥成一团，塞进口袋。
“走吧。”霍廷璋搂着他的肩膀往巷口走，“去喝一杯，暖暖身子。这鬼天气，杀个人都能感冒。”
两个人并肩走进雨里，江寒声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条胡同。墙缝里的碎砖还在，那枚银元安静地躺在里面，等着他回来取。
他转回头，眼角的余光扫到马路对面二楼的一扇窗户。窗帘动了一下，像是有个人刚刚放下手。
江寒声不动声色，跟着霍廷璋拐进了街角一家亮着昏黄灯光的小酒馆。推门进去时，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清脆得像催命符。
落座后，霍廷璋要了两碗烧酒和一碟卤花生。酒上来时，他把其中一碗推到江寒声面前：“喝。喝完回去睡一觉，明天处座那边我替你顶着。”
江寒声端起碗，喝了一大口。烧酒辣得他从喉咙烧到胃里，眼眶一下子红了。霍廷璋以为是被酒辣的，哈哈笑了两声。
只有江寒声自己知道，眼眶红不全是因为酒。孙守诚倒下去时嘴唇最后的形状——“等春天来”——像一根烧红的铁条烙在他的脑仁里。
他把酒碗放下，手指在桌下悄悄地攥紧了那枚还没取到的银元的位置。老凤祥银楼，姓周的。他记住了。
酒馆外面，雨越下越大。一个穿深色旗袍的女人撑着一把油纸伞，从马路对面走过来，在经过那条死胡同时伞微微偏了偏，像是往巷子里看了一眼，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走路没有声音，只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很快也被雨水冲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