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妈，您那张卤料方子到底放哪儿？”
赵刚坐在小屋那张掉漆的方桌边，手里剥着一头蒜，蒜皮被他撕成一片一片的，落在搪瓷盆里。
赵玉兰坐在对面，手里端着一杯热水，杯口冒着白汽。
她看着儿子，心里翻了个个儿。
这话问得突然，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
赵刚见她没吭声，又说了一句：“我不是惦记您的方子，我就是怕您老了老了，让人给偷了。现在对街新开店，专盯着咱们这种老摊子。”
赵玉兰喝了口水，水有点烫。
她说：“能有啥方子，卤锅烧了三十年，靠的是手和火候，不是纸。”
赵刚把剥好的蒜推过来半盆。
赵玉兰拿起一瓣，看了看，又放回盆里。
“那您总该写过点东西吧？”赵刚不死心，眼睛盯着***脸，“我听说我姥爷当年留过一张纸，谁拿着谁就能熬出老赵家的味儿。”
赵玉兰把水杯放在桌上，不喝了。
她心里跟明镜似的。
儿子今年三十六了，成家十来年，正经活儿干不了三天。每次回家，不是要钱就是躲债。
这回倒好，空着手来的，进门就喊妈，坐了不到十分钟就问方子。
赵玉兰不是傻子，她在菜市场守摊三十年，什么人没见过。
她笑了笑，说：“有，有张纸。”
赵刚眼睛亮了：“在哪儿？”
“枕头底下。”赵玉兰说，“旧纸了，字都快看不清。”
赵刚脸上的急切没藏住。
就那么一瞬间，但她看得清清楚楚。
“真在枕头底下？”赵刚的声音抬高了半截，“妈，您怎么能放那儿？万一丢了呢？”
赵玉兰说：“你以为呢？我这屋就这么大，放哪儿不是放？”
赵刚不说话了，低头扒拉蒜皮。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外头巷口卖豆腐的木梆子响了两下。
过了好一会儿，赵刚抬起头，说：“妈，我跟丽梅商量了件事。”
赵玉兰心里沉了一下，知道正题来了。
“什么事？”
“小虎下学期要上好学校，托人得花钱，”赵刚说着，鼻子吸了一下，“您也知道，我跟丽梅这些年也没攒下什么。还差三十万，我想着。”
赵玉兰打断他：“我没钱。”
“您不是每天出摊吗？”赵刚急了，“先拿出来应应急，等我翻身了再还您。”
赵玉兰摇了摇头：“那是我的摊子钱，药钱。我六十岁了，哪天倒在锅边，谁来管我？”
赵刚的脸色垮下来。
他说：“妈，您这是什么话？我是您亲儿子，我能不管您吗？”
赵玉兰没接话。
她想起上个月自己夜里胃疼，给赵刚打电话，电话那头吵得厉害，他说忙，走不开。最后还是隔壁卖馄饨的孙桂芬骑三轮把她送到小诊所。
“这事以后再说吧。”赵玉兰站起来，去灶台边看火。
赵刚跟在她身后，声音硬了起来：“妈，您是不是不信我？”
赵玉兰没回头，说：“不是不信，是我真没钱。”
门口传来塑料袋摩擦声。
进来的是儿媳刘丽梅。
刘丽梅三十出头，头发烫得蓬蓬的，身上穿着一件亮粉色外套，手里拎着半斤香蕉。
她一进门就笑着说：“妈，我来看看您。”
赵玉兰点了点头，没多说。
刘丽梅在屋里转了一圈，眼睛四处瞟，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妈，您这小屋也该收拾收拾了，墙都熏黑了。”刘丽梅说，“要不我找人给您粉一下？”
赵玉兰说：“不用，住习惯了。”
刘丽梅笑了一声：“妈，您就是舍不得。挣那么多钱干啥，活着不花，难道带进土里？”
这话扎耳朵。
赵玉兰拧了拧灶上的火，没搭理她。
赵刚拉了拉刘丽梅的袖子，使了个眼色。
刘丽梅明白了什么，脸上的笑淡了点，说：“妈，刚才赵刚跟您说了吧？小虎上学的事。您就这么一个孙子，总不能看着他输在起跑上吧？”
赵玉兰坐回方桌边，背挺得直。
她说：“我有多少钱我自己清楚，三千二，你们要是真急用，就拿去。多了没有。”
赵刚和刘丽梅对视了一眼。
刘丽梅的嘴往下一撇，说：“妈，您这话就没意思了。谁不知道您在菜市场卖卤味卖了三十年，逢年过节队伍排到巷口。您跟我们说三千二，这是把我们当外人？”
赵玉兰的火气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