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社

她第一次来琴社那天，是个下着细雨的春日下午。
他正蹲在廊下修补一把旧琴的轸子，木屑沾了满手。门铃响的时候他抬起头，隔着雨雾看见一个穿青灰色旗袍的女人站在门口，手里握着一卷纸，伞尖滴着水，神情有些局促。
“请问……这里可以修琴吗？”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廊下挂着的风铃。
他站起身，拍掉手上的木屑，示意她进来。她小心翼翼地把伞收在门外，迈过门槛时微微提起旗袍下摆，露出一截白袜和青布鞋的边。他把那把待修的琴推到一旁，在矮凳上坐下，示意她也坐。
她打开那卷纸，里面裹着一把古琴。琴身是黯沉的栗壳色，断纹如流水，看得出有些年头了。她把它递过来的时候，两个人的手指隔着一寸距离，没有碰到。
“这把琴的龙龈有点裂了，岳山上也有磨损。”她说，语气比方才自然了些，“我父亲留下的，之前一直收着，近来想弹，才发现有些问题。”
他接过来，翻过琴身看了看底板，又用手指轻轻叩了叩面板的各个部位，听音。她没有说话，安静地坐在对面，目光落在他那双手上。
“能修。”他说，“大概要半个月。”
“好。”她点点头，站起来，从包里拿出纸笔，“我留个****给您。”
他报了一串号码，她记下，撕下那页纸递给他。他低头看了一眼纸上的字，娟秀端正，写着一个名字和一个手机号。名字他后来反复看过很多遍，叫沈静沅。
那之后半个月，她来过两次。一次是送琴弦，说想换一套更好的丝弦，托人从苏州带了来。他接过来摸了摸，确实是好东西，就说好，上次估算的工钱要减一些，因弦是你自己备的。她说不必减，麻烦您了。两个人站在门**接弦线，雨已经停了，天光薄薄地照在青石板地面上，她的影子细长地投在他脚下。
另一次是路过，顺道来看琴修得怎么样。他领她到工作台前，那把琴正架在木案上，龙龈处补了新木，还未上漆。她凑近看了看，侧脸的轮廓在窗光里格外清晰，睫毛很浓，鼻梁上有几粒极淡的雀斑。她看琴的时候，他在看她。
只一瞬。他移开了目光。
取琴那天是个晴天。她把琴仔细地装进琴囊，又套了一层防水的布套，动作很慢，很小心。他把找零的几百块钱递给她时，她用指节轻轻推回来，说，“老师傅的手艺好，琴修得比我预想的还好，这点钱权当茶资。”
他没再推辞。
她背上琴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侧过头问他，“您这里，教琴吗？”
他沉默了几息。琴社开了十几年，他只偶尔收几个底子好的学生，多数时候是把时间消磨在修琴和制琴上。他不缺钱，也不想把自己弄得太忙。但那天下午的阳光很好，映在她侧脸上，把那几粒雀斑照得几乎看不见了。
“要看基础。”他说。
她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的弧度很浅，却让他想起很久以前在书里读到的一句词，说什么“浅笑，酒渥微涡”。是哪首词里的，他后来翻了很多书也没找到，也许是自己记混了，也许根本不是词，只是某个午后恍惚的幻觉。
她开始每周三下午来上课。
琴社在一条老巷子里，两面是白墙黑瓦的旧式民居，巷口有一棵极老的海棠树，春天时开得轰轰烈烈的。她每次来都穿素色的衣裳，青灰、月白、藕荷，偶尔有一件暗纹的绀青色褂子，领口绣着极细的缠枝莲。她走路很轻，像怕惊动巷子里趴着睡觉的猫。
他教琴的方式很传统，不教乐理，不教手势分解，直接上手弹曲子，从最简单的《仙翁操》开始，边弹边讲。她学得不算快，但极有耐心，一段泛音可以练上大半个钟头，不急不躁，指法一点点地纠正过来。
有一回她弹《良宵引》，到第三段那个“打圆”的地方，指尖总是控制不好力度，音色忽轻忽重，她反复弹了七八遍，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线。他站在她身后看了一会儿，终于伸出手去，想帮她调整一下右手手腕的角度。
手指快要碰到她腕骨的时候，他停住了。
那只手悬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