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归祠

无名女尸------------------------------------------，女尸在笑。，妆色在水里大概泡了三天，晕成一道暗红弧度，笑得比哭还难看。，扎得人耳膜发疼。，深吸一口气，才把白布完全掀开。，湿头发贴在脸侧。皮肤起皱，角膜浑了，指节发白，还没完全松胀。：旧水库下游打捞。，拿棉球蘸了酒精，往女尸额角擦。，手指僵住。，露出底下被泡开的红粉。。是胭脂。，颧骨、鼻梁、嘴角，红粉越来越重，像一层扒不下去的面具。，没见过这种**。旧式朱砂勾法，从嘴角往耳根走，线条极稳，是练过的手，但——她把刷尾靠近嘴角，比了比走线的角度，勾的方向反了。正常新娘妆往上扬，这道线是往耳根平拉的。铅粉打底，朱砂勾线，胭脂晕染，这是几十年前的老规矩，画的人要么不懂，要么是故意。，没人碰这种老材料。。，是给死人压脸的。
林照月看着那张脸，后颈的汗毛慢慢竖起来。
她在这个行当干了八年，等的不是这具**。但此刻她忽然觉得——这具**，是专门送来给她看的。
她绕到**侧面，拨开耳后的湿发。
一颗小痣露了出来。
颜色很淡，被水泡得几乎发白。
林照月的手指停在半空，忘了呼吸。
直到墙角老旧冰柜嗡嗡一声炸响，她才吸进一口冷气。
她母亲耳后也有一颗。小时候她总爱追着那颗痣看，母亲说那是胭脂点多了，洗不掉。
她站了两秒，才把湿发拨回去，转身取记录本。
笔尖落在纸上。
无名女尸0714。
最后那个“4”收笔重了一点，纸被划出一道浅痕。她右手食指无意识地在桌边敲了一下，又一下。
然后她重新翻开本子，在下面补了一行字。
笔尖悬了半秒，落下去：
**疑似林婉如，待确认。**
林婉如。
她写下这三个字的时候，手没抖。但写完之后，她发现自己握着笔的指节发白了。
十八年了。
那年她八岁，母亲撑着伞站在门口，回头说：“照月，别等我，先睡。”
那天的雨和现在一样密。
那是林婉如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第二天，镇上的人说林婉如跟人跑了，登记册上只写了“失踪”。没有**，没有证人。
直到今天。
林照月把笔放下，慢慢吐出一口气。
她没哭。入殓这行干久了，眼泪比谁都干。但她看着白布下那张泡变形的脸，轻声说了一句：
“妈，我会把你带回家。”
“然后把那个人找出来。”
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停尸间里只有雨声。
她回到工作台前，换了对新手套，开始掰女尸的手指。**的手很冷，很僵。她一根根掰开，指缝里嵌着深色淤泥，拿镊子把泥屑刮进试管，编号入袋。
手指全松开时，一枚铜牌从掌心滑出来，砸进托盘里。
咚。
声音不大，沉得厉害。
林照月用镊子夹起，对着灯看。铜牌发黑，边缘磨得厉害，正面刻着四个字——林氏宗祠。
背面被水锈糊住，只能看见几道符纹，刀工很细。
封存袋，封口，贴标签。
值班室电话响了。同事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
“照月，雨太大了。明早我来**。新来那个……身份没确认。别一个人弄太久。”
林照月看着工作台上的女尸。
“嗯。”
挂断电话，她转身时，余光扫过墙上的镜子。
镜子里两张脸叠在一起。眉眼像，下颌也像。一个还活着，一个已经冷透了。
门在这时被推开。
冷风夹着雨水灌进来，一个穿深色工作服的男人站在门口。
周闻，雾水镇综治办协管员。
他进门先看工作台，再看林照月。但他的视线落在女尸脸上之前，先停在了女尸的手腕上。停留的时间很短，却足够让林照月注意到——他在找某个特征，而那个特征不在脸上。
“谁让你动她手里的东西？”周闻问。
林照月把封存袋递过去：“用镊子取的，流程都走了。”
周闻接过袋子，看见“林氏宗祠”四个字，手指收紧了。
“你认识这枚？”
“镇上姓林的多。”
“我问你认不认识。”
周闻没答，把袋子放回托盘：“旧水库下游，巡河报的。别的事，跟你没关系。”
林照月拆了副新手套，手套落进垃圾桶，她才发现掌心全是汗，没让周闻看见。
“死亡状态、随身物、残留物，我都要写记录。她送到我这儿，我就得写清楚。”
周闻看了她很久，手背上的青筋慢慢绷起。
“那就只写该写的。”
“什么叫该写的？”
停尸间安静下来。
周闻的视线又扫过女尸的脸，像是想确认什么，又像是不敢多看。过了几秒，他说：“林照月，最近别回村。”
“为什么？”
“雨天路滑。”
她笑了一下，很淡：“周闻，你说谎还是这么差。”
周闻下颌绷了一下。
“你知道她是谁？”林照月往前一步，指了指托盘里的铜牌，“旧水库，无名女尸，林氏宗祠的铜牌，脸上还画着这种妆。现在你让我别回村。”
周闻没有正面回答，只说：“十八年前的事，镇上留过旧档。要查，按手续申请，不一定能调出来。”
“那就是有。”
周闻看了她很久，眼神沉下来，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停住，握着门把手，背对着她。
“有些事，不是翻旧档就能查清，今晚如果听到钟声响不要看外面”
声音很低，尾音有点紧。
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林照月站在原地，等声音彻底没了，才走回值班室。她从钱包里摸出一张旧照片——照片背面有她小时候用蜡笔画的太阳，正面是穿蓝布衫的女人，站在小学门口接她放学。
她把照片放在桌上，又回头看了一眼停尸间。
那具女尸安静躺在白布下。窗外雨声未歇，快十点了，远处黑得像一口井。
咚——
沉闷，悠长的钟声从雾水镇旧祠堂方向传来。这里离镇上十几里，雨这么大，钟声不该传得这么清楚，那口老钟早该锈死了。
咚——
第二声响起时，值班室的灯闪了一下。
第三声迟迟没有落下。
停尸间里忽然传来一声细响，很轻，像布料滑过铁床边缘。
林照月抬头。
她明明记得，自己已经替那具女尸合上了眼。
可此刻，停尸间半开的门缝里，那只泡得发白的右手不知什么时候从白布下垂了下来，搭在铁床边沿，手心朝上，五指虚张。
像在向她讨要那枚铜牌。
不。
林照月盯着那只手，缓缓走过去，弯腰，把封存袋从自己包里拿出来，攥在手里。
她没有还回去。
而是看着女尸那张被朱砂拉出诡异笑容的脸，低声说：
“你要我查，对吗。”
那只手没有动。
但停尸间的灯，又闪了一下。
远处，旧祠堂的方向，第三声钟响终于落了下来——
咚。
沉闷，悠长，像从水底传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