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陆景没停。

摩的司机在岔路口那头等活，陆景冲他招了下手，跳上车。

“回县城。”

“突突突”的声音在夜色里炸开，摩的拐上公路，车灯照出一条发白的路面。

陆景坐在后座，没有回头。

他在想一个问题。

马文龙出现在这个岔路口，这条路只通两个方向。往东，去石峡村。往西，去镇上。

他是跟出来的。

还是去见什么人。

摩的在夜色里突突地跑。陆景把笔记本按在膝盖上，翻开今天记的那一页。

四千八百元。

一万四千四百元。

差了七千二。

三百亩。

差额两百一十六万。

再加上第二期、第三期没到位的补偿款，石峡村这一个村，至少有三百万以上的钱，消失了。

钱去了哪。

陆景合上笔记本，抬头看了一眼天。

月亮又缩回云里去了。

第二天上午九点。

陆景在招待所二楼走廊尽头的会议室里，把一份手写的简报放在陈立恒面前。

两页纸。字迹工整。每一行都标注了信息来源，石峡村村民口述，征地通知书原件内容摘录，补偿协议金额明细。

陈立恒看第一页的时候，眉头就拧起来了。

看到第二页，他把简报拍在桌上。

“你一个人，晚上，跑到一个不在计划内的村子去暗访？”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压力。

“你知不知道这有多危险？钱海涛在这个县经营了七年，你连他的人在哪儿都摸不清，一个人半夜往山沟里钻”

“知道。”

陆景站在桌对面，没有退。

“但如果不这么做，我们三周之后交上去的督查报告，就跟县里那份PPT一样漂亮。”

停了一下。

“也一样是假的。”

陈立恒的嘴张了一下。

他想骂。想说你一个新来的科员，第一次出差就搞单独行动，组织纪律在你眼里算什么。

但这些话堵在嗓子眼里，下不去。

因为他昨天在柳*村待了五个小时。坐在群众演员中间，听了一场彩排过的汇报，看了两户临时布置的“安置户”。

他什么都没拿到。

而面前这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人，一个人跑了四十分钟的山路，带回来了征地补偿缩水六成的实证。

陈立恒把简报重新拿起来，翻到第一页，又看了一遍。

“补偿标准每亩四千八。”他的声音低下来了，“省里的最低线是一万二。”

“是。”

陈立恒长长呼了口气。把简报合上，扔进自己的文件袋里。

“行。这个情况我知道了。但是”

他指了指陆景。

“下次不许单独行动。出了事，我兜不住。”

陆景点头。“明白。”

陈立恒拎着文件袋走了。脚步比进来的时候重。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门没有关严。走廊上有脚步声靠近，然后门被推开。

林越走进来。

她今天穿的还是那件黑色T恤，头发别在耳后，双肩包没有背，左手拿着一张对折的纸。

陆景还站在原来的位置。两个人隔着一张空桌子。

林越把纸放在桌面上，推过来。

“你昨晚去的石峡村。”

不是问句，是陈述。

陆景看了她一眼。他没跟林越说过昨晚去哪了。

“我今天早上查了一下。”林越的声音很平，像在读一段文献综述，“钱海涛给我们的那份六十页PPT里，列出了十二个征地涉及村庄的名单。”

她伸手点了点那张纸。

“柳*村在，大柏沟村在。石峡村不在。”

陆景的手指收紧了。

“被删掉了？”

“不是被删掉了。是从来没出现过。”林越纠正他，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洁癖般的精确，“我对比了县国土局2007年报给市里的征地台账汇总表和PPT里的名单，台账汇总表里有十三个村，PPT里只有十二个。少的那个就是石峡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