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之旧事

第一章 海棠旧事
沈海棠第一次见顾仲尧，是在她父亲沈静山的书房里。
那是**十年，广州的冬天没有上海那样湿冷彻骨，但沈家老宅的花厅里烧着炭盆，暖烘烘的，把窗棂上的雕花都熏出了一层水汽。沈海棠站在父亲的书架旁边，穿一件藕荷色的夹袄，两根辫子搭在肩前，手指藏在袖子里绞来绞去。
她才十八岁，刚从女师毕业。父亲说今天有贵客来，让她在花厅伺候茶水，她以为是哪个商会的会长或者**的要员，没想到推门进来的是一双军靴。
黑皮靴，擦得锃亮，鞋跟在花厅的青砖上磕出清脆的响声。沈海棠抬起头，最先看到的是腰带上的铜扣，然后是肩章上的星徽，最后才是那张脸——剑眉深目，鼻梁高挺，嘴角抿成一条冷硬的线。他不像她见过的任何一个男人。她见过的男人要么是父亲那样的商人，圆融世故，说话滴水不漏；要么是她那几个不成器的表哥，油头粉面，满嘴的票戏和**。眼前这个人站在花厅中央，像一把刚从刀鞘里***的刀，寒气逼人，不带任何修饰。
“顾仲尧。”他对沈静山点了点头，算是自报了家门，然后目光扫过站在书架旁的沈海棠，停留了不到一秒钟，又移开了。
沈海棠在那不到一秒钟的目光里，感觉自己被什么东西打了一下——不是疼，是麻。像是冬天碰到门把手上的静电，啪的一声，指尖麻了半边。
沈静山后来告诉她，顾仲尧是粤军顾大帅的长子，刚从保定军校毕业，他父亲派他来广州采办一批军用物资，沈家是中间人。沈海棠对这些事不感兴趣，她只记住了三个字——顾仲尧。不是好听的，不是温柔的，是这三个字本身就像他这个人一样，硬邦邦的，带着一股子冷兵器时代的铁锈味。
她在书房外面偷听了他和父亲的谈话。父亲说话的时候，他从来不插嘴，但每次开口都是直击要害——这批物资的价格虚高了两成，运输线路不安全需要换一条，交货期限必须提前三天。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没有刻意的威压，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在桌上，不容反驳。沈静山后来对她娘说，他做了半辈子生意，和军阀打过无数次交道，没见过这么不给人留情面的晚辈。“但话说回来，他说的每一句都在理上，让人没法不服。”
沈海棠她娘听了这话，皱了皱眉说：“这样的人不适合做女婿，太硬了。”她爹笑了一声说“人家顾家是军政世家，咱们高攀不上”，就把话题岔过去了。
但后来发生的事，沈静山没有预料到。
沈海棠第二次见到顾仲尧是在东山沈家别业。东山的冬天比广州冷一些，她在后院的凉亭里读《石头记》读到发呆，冷不防听到一阵脚步声，抬头一看，是他。他没穿军装，换了一件深灰色的暗纹长衫，袖口卷了两道，露出小臂上一条还没完全愈合的伤疤。他说他来找沈静山谈下一批物资的事，沈静山临时去了码头，让他在偏厅等。
“你怎么不去偏厅等？”沈海棠问，手指还夹在书页里。
“路过凉亭，看到你在读书，想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上次在你父亲书房里，你站在书架旁边，手指在袖子里动。我以为是紧张。后来想，你大概是在袖子里背书。”
沈海棠愣住了。她在女师的时候确实有一个习惯——背书的时候手指会不自觉地在袖子里画字形，这个习惯连她娘都没发现过，他在书房里待了不到一炷香，却看清了。那天下午他没有去偏厅等沈静山，而是坐在凉亭的石凳上，听她把那本批注版的《石头记》从头到尾批评了一遍。她说黛玉太小心眼，他说你看人只看缺点；她说宝钗太世故，他说你看人只看表面；她说宝玉是个没出息的纨绔子弟，他说——忽然停住了，侧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多了一道沈海棠从来不敢想象的弧度。
“那你觉得什么样的人才算有出息？顾仲尧这样的？”
沈海棠的脸一下子烫到了耳根，把书一合，起身就走，走到回廊尽头才回头。他还在凉亭里坐着，手里不知什么时候拿起了她丢下的那本书，低着头在翻，午后的阳光落在他肩上，把那一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