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成亲第三十七日，阮云棠把我的药箱和被褥一并放到廊下。
她站在檐灯下面，身上还穿着我母亲生前留下的银灰披风，神色平静得像是在吩咐伙计关门。
“沈砚舟，从今晚起，你搬去西厢。”
我刚从城外粮栈回来，靴底还沾着泥，听见这句话，先看见的是她身后那一排阮家族老。
他们没有一个人觉得荒唐。
岳母端着茶，眼皮都没抬。
我问：“为什么？”
阮云棠避开我的眼睛，片刻后又抬头，声音很轻，却像一柄钝刀慢慢压进胸口。
“我姐姐跟戏班班主走了。”
“她原本是要给定北侯续弦的，如今婚书还在，侯府的聘礼也收了。定北侯没有嫡子，皇后娘娘又催得急，阮家不能背这个罪。”
我忽然明白她要说什么，却仍旧不肯相信。
她攥紧袖口，终于把最后一句话说出口。
“我会替姐姐入侯府一年。若有了孩子，记在姐姐名下。等孩子落地，我就回来，我们还是夫妻。”
屋里静了一瞬。
我听见自己笑了一声。
那笑声干涩得不像人声。
“你是我的妻子。”
“我知道。”她眼底闪过一点愧疚，很快又被所谓大局压下去，“可阮家养我二十年，姐姐临阵逃婚，侯府若追究，全族都要遭殃。砚舟，你一向懂事，不要在这种时候逼我。”
我看着她。
三年前，她被山匪扣在落霞岭，阮家所有人都说拿不出赎银，是我押了江南四间粮铺，带人冒雨上山，把她从柴房里背出来。
那夜山路塌了半边，我替她挡了一刀，膝骨被碎石砸裂，从此阴雨天走路都要疼。
她抱着我哭，说此生若负沈砚舟，就叫她不得善终。
后来阮家嫌我商户出身，不肯让她嫁我，她绝食三日，跪在祠堂前说非我不嫁。
我信了。
我把江南粮路、人脉、母亲留下的账册，全带到京城，入赘阮家，只为让她不再被族中拿捏。
如今她用同样一张脸告诉我，她要去给另一个男人生孩子。
我问：“阮云棠，你把我当什么？”
她脸色白了白。
岳母重重放下茶盏。
“你少摆出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若不是云棠护着，你一个腿脚不利索的粮商，也配进我阮家的门？”
旁边的二叔公捋着胡须道：“砚舟，男人要有胸襟。云棠不是不要你，她是替阮家解难。侯爷年少袭爵，手握北境兵权，又是皇后亲弟弟，能让云棠去，是阮家的体面。”
“三年五载而已，等她回来，你依旧是她夫君。”
我看向阮云棠。
她没有反驳。
甚至在听见“体面”二字时，唇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一刻，我胸口最后一点热意冷下去。
我说：“若我不同意呢？”
阮云棠终于皱眉。
“砚舟，不要任性。”
我险些以为听错。
任性。
原来我不肯把妻子送上别人的床，是任性。
我慢慢从怀里取出一封早已写好的和离书。
其实在回府前，我已经听见风声。阮家人这些日子频频出入侯府，定北侯派来的马车停在后巷，阮云棠身边的大丫鬟买了许多新衣料，全是侯府女眷惯用的云锦。
我不愿信她，还是信了半分。
所以我写了这封和离书，却盼着用不上。
我把纸放在桌上。
“签了吧。”
满屋人都变了脸。
岳母霍然起身，一巴掌扇在我脸上。
“你敢！”
耳中嗡鸣，我没有躲。
阮云棠下意识往前半步，又停住。
她看着我脸上的红痕，眼底有痛色，却仍旧说：“砚舟，我不会签。你现在只是气话，等你想明白就好了。”
“我想得很明白。”
我把和离书推到她面前。
“你要救阮家，去救。你要攀侯府，也去攀。但别踩着我的名分，叫我做京城笑柄。”
阮云棠声音发紧。
“我没有攀附。”
“那你为什么亲手给定北侯做护膝？”我看着她袖口露出的一点青线，“你从前说不会女红，说手指一扎就疼。可这几**熬到半夜，一针一线绣了两只玄鸟护膝。你说是给佛堂供灯用的。”
她脸色骤然苍白。
岳母立刻骂道：“你派人跟踪云棠？沈砚舟，你心思怎么如此阴暗！”
我笑了。
“她是我妻子。她夜半出府，我问一句，也成了阴暗。”
阮云棠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