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爸是个重度彩票迷，买了二十多年彩票。
后来我妈查出尿毒症，急着拿钱交透析费时，才发现账户里只剩下最后几百块钱。
我爸却死死拽着存折不放，一脚把我踹开。
“最后再让我买十组，这次肯定能中大奖！”
最终，我妈因错过最佳治疗时间，死在出租屋里。
二十年后，我们县终于出了第一个特等奖。
电视台来了三四家，把兑奖大厅围了个水泄不通。
兑奖中心门口，中奖者正红光满面地朝镜头挥手。
我坐在审核席上，看着人群里那张这辈子都忘不掉的脸。
轻声开口：
“这奖，兑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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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刚落，我身旁负责录入资料的小王，敲键盘的动作猛地停住。
他缓缓抬起头，像是怀疑自己听错了。
“……林主任？”
外面的采访声还透过玻璃门不断传进来。
“咱们县第一个三千万大奖得主，此刻心情怎么样？”
“有没有想过奖金怎么花？”
男人激动到发颤的笑声断断续续响起。
小王下意识压低声音。
“林主任，我仔细核对过，彩票号码、期号、中奖金额等信息是无误的。”
“从彩票复印件上看，彩票也没有折叠、污损、涂改、泡水等情况。”
“彩票安全区也没有刮开。”
我只是把面前那叠厚厚的审核资料轻轻合上。
随意地重复。
“兑不了。”
小王明显怔了一下。
“林姐……这是为什么啊？”
“领导刚才还问流程走到哪一步了。”
“电视台采访都已经播出去了，现在全网都知道咱们县出了第一个三千万大奖。”
“这个时候，没有突然不兑的道理啊。”
我缓缓抬起头，看向他。
“你跟了我十年。”
“我什么时候胡来过？”
小王一下噎住。
“林姐，我当然知道，你是不可能拿工作开玩笑的人。”
“前年那个老**的彩票，被洗衣机洗烂了。”
“整个中心的人都说票面损毁太严重，机器大概率识别不了。”
“是你带着技术组，一点点把票面摊平、烘干、重新做信息比对。”
“最后连续核验了七次，才把奖金给她兑出来。”
说到这里，小王顿了顿。
“林姐，别说我了。”
“整个中心，没人不服你。”
“所以我才想不通。”
“你怎么会突然不给这个人兑奖？”
我没回答，只是缓缓靠向椅背。
隔着兑奖室那层明亮的玻璃门，我看向大厅中间。
中奖者正被记者和围观群众围在最中间。
电视台的话筒几乎快怼到他脸上。
他穿着一件明显新买的夹克，头发也特意染黑了。
大概是太久没穿过这么体面的衣服，他连站姿都显得僵硬。
二十年过去。
他眼角添了皱纹，背也比从前弯了些。
可他笑起来时，那副得意洋洋、仿佛天底下所有好运终于砸到自己头上的模样。
还是让我胃里一阵翻涌。
记者采访他：
“听说您买彩票买了整整四十年？”
他立刻激动地点头。
“对，对！”
“我每天都买，没有间断过一天。”
“哪怕**卖铁，我也一定要买的！”
“我就知道，我早晚有一天能中！”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羡慕的惊叹声。
他笑得越发张扬，接着抬起手，对着镜头用力挥了挥。
像个终于翻身的大人物。
我静静看着，却突然感觉有点可怜他。
他还不知道。
他梦寐以求的富贵梦，马上就要化为泡影。
兑奖室的玻璃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大厅嘈杂的声音瞬间灌了进来。
男人下意识整理了一下衣领。
又伸手，把那张彩票小心翼翼地从钱包的夹层里掏出来。
随后，他直起腰杆，一步一步朝我走来。
皮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缓慢的声响。
他停在桌前，双手将彩票递了过来。
“同志，兑奖。”
我缓缓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
男人脸上的笑容，忽然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