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书名:盛唐诛杨录  |  作者:工地拾光者  |  更新:2026-06-14
西市雪------------------------------------------。,辰时三刻。,。,。——,而是三日前在北京中医药大学图书馆撰写论文昏倒的研究生王婵。,已在这具颤抖的身体里。“婵儿。”。,月白色细麻囚衣已脏污不堪,头发却仍勉强梳着堕马髻,用一根素银簪固定。,簪头是朵小小的玉兰。“阿娘。”王婵撑坐起来。,
只有栅栏外甬道尽头油灯的一点昏黄。
“今日……”
杜氏顿了顿,声音很轻。
“无论看见什么,都要记住——好好活着。”
每个字都像在齿间碾过。
“哐当——”
铁门打开。
两个穿赭色公服的女狱吏站在门口,面色木然。
“杜氏,王润婵,提审。”
杜氏缓缓起身,抚平衣襟褶皱,又替女儿理了理鬓发。
她的手很凉,手指打颤。
走出女牢,穿过阴冷的长廊,来到县狱的前院。
天色此时铅灰,细雪慢慢飘落。
院中停着两辆黑篷槛车。
父亲王忠嗣站在第一辆车旁。
他穿着白色粗麻囚衣,披发戴镣。
短短月余,那个曾身形伟岸,常在书房拍案痛斥“国之大蠹”的御史,历经构陷磋磨,早已心力交瘁,脊背佝偻得不成样子。
可当他的目光与妻女对视时,浑浊的眼里骤然迸出一点光。
“清娘,婵儿。”他嘴唇翕动。
杜氏一步步走到他面前,抬手想拂开他额前乱发,手举到一半,又放下。
“夫君……”她死死咬住下唇,眼眶红得骇人,却无眼泪。
“好好的。”王忠嗣看着妻女,喉结滚动,“都要好好的。”
“时辰到!”押司高喝。
狱卒将王忠嗣推上第一辆车。
王婵和杜氏被带向第二辆车。
她与母亲并肩坐在潮湿草垫上。
车外鞭响,骡马嘶鸣,车轮碾过石板路,辘辘驶出。
是长安西市的方向。
“行经西市者,罪当弃市。”
杜氏低声说,目光落在虚空。
车速渐缓。
市声鼎沸又骤然压低,
变成压抑的嗡嗡低语。
空气中飘来劣质檀香味,
混着一丝铁锈气。
槛车停下。
“人犯下车!”
刺眼天光涌进。
王婵和杜氏被拽下车,脚下是湿滑泥雪地。前方已围起黑压压人群。
她看见了刑台。
简陋的木台,左侧设香案青烟袅袅,右侧一柄鬼头刀斜倚木墩。
刀身黝黑,刃口雪亮。
父亲正被架着走向刑台。
他看向妻女,嘴唇动了动。
“带同案犯杜氏!”
杜氏被推了一把。
她踉跄站稳,理了理衣襟,一步步朝刑台走去。背挺得很直,脚步很稳。
走上刑台,她被按跪在父亲身后一步的位置。她先侧头深深望着丈夫的侧影,然后,又朝王婵的方向轻微地摇了摇头。
那眼神复杂如深渊:有关切,有诀别,有“不要哭”的哀求,也有“活下去”的决然。
监斩官开始念判词,声音冰冷:“……监察御史王忠嗣,阴结朋党,谤讪时政……其妻杜氏,依律连坐,同斩。女王润婵,年未及笄,特旨免死,没入掖庭,永充贱役……”
“不——!!!”
王婵尖叫着想往前冲,押送兵丁死死箍住她臂膀,硬生生拽住。
“午时三刻到!行刑——”
刽子手喷酒于刀。
劣质浊酒的酸腐气散开。
王忠嗣被按倒在木墩前。
他没有挣扎,只是最后望了妻女一眼,闭上了眼睛。
鬼头刀扬起。
刀光落下。
“噗嗤。”
闷响。
像斩开熟透的冬瓜。
头颅滚落,在雪地上拖出一道蜿蜒的血迹。无头身体向前重重补倒,脖颈断面腾起一缕白气。
血从断口处**涌出,漫过木台缝隙,一滴滴落在雪地上。
王婵胃里一阵翻涌。
眼前视野阵阵眩晕打转。
刽子手走到母亲面前。
杜氏自己俯身,将脖颈贴在还带着父亲体温和鲜血的木墩上。
她轻轻调整位置,拨开乱发,露出那段苍白纤细的脖颈。
自始至终,没再看女儿。
鬼头刀再次扬起。
“阿娘——!!!”
王婵的尖叫撕心裂肺。
她不顾一切前扑。
却被更多手臂死死抓住。
刀光落下。
“咔嚓。”
比父亲那声更轻,更脆。
第二颗头颅滚落,停在第一颗旁边。
杜氏发髻散开,黑发混着鲜血粘在雪地上。她鬓边那支素银玉兰簪,跌落时“叮”一声轻响,滚到木台边缘,停在血泊旁——一半沾了粘稠的红,一半还是亮的银。
两颗头颅,朝着不同方向。
父亲闭着眼,母亲半睁着眼,望着灰蒙天空,空洞,又像解脱。
王婵的世界,在那支染血银簪映入眼帘的瞬间,彻底崩塌。
黑暗涌上,吞没一切。
……
不知过了多久。
浓重血腥气冲进鼻腔。
王婵猛地睁眼。
依然是灰蒙飘雪的天空。
而刑台上空空如也,只有**深褐色污渍在薄雪下触目惊心。
尸身不见了。头颅不见了。
只有地上两滩尚未冻结的暗红血泊,在泥雪中缓缓泅开。
“嗬……”
她抽了一口气,冰冷空气灌入肺叶,呛出剧烈咳嗽。
“醒了?”尖细声音在头顶响起。
她艰难转动脖颈。
一个穿浅绯宦官常服、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垂眼看她,手捧明黄绢帛,身后站着两个小黄门。
周围人群已散大半。
“罪臣之女王润婵,接旨。”
王婵被拽起,按跪在泥雪地。
膝盖刺痛让她清醒几分。
太监展开绢帛,用抑扬顿挫的腔调念完,将绢帛一卷递来:“谢恩吧。”
她盯着那卷明黄,慢慢伸出颤抖的手接过。
冰凉**,像握住一条蛇。
“奴婢姓吴,在掖庭局当差。”
吴太监摆手,小黄门将一件半旧青色粗布襦裙丢在她身上。
“换上。你身上衣物,皆需缴还。”
王婵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白色细麻囚衣。
她没动。
小黄门架起她,
拖到刑场旁临时支起的布障后。
布障内,她被剥去囚衣,只剩贴身中衣。冷风穿透单薄布料。她机械套上粗硬襦裙,布料磨得皮肤生疼。
换下的囚衣被卷走,
发间旧木簪被取下扔掉。
头发散落,粘在额角。
“走吧。”吴太监转身朝西市外走去。
小黄门夹着王婵跟上。
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刑场。
血泊已被新雪覆盖大半。
木台边缘,那支银簪已不见踪影。
只有空气里,那缕甜腥的铁锈气,还在寒风里固执飘散。
雪下得更密了。
细碎雪粒打在脸上,化成冰水流进衣领。王婵被推搡着走在覆雪青石板路上。襦裙下摆很快浸透,每走一步都寒气刺骨。
穿过西市残余喧嚣,走过安静坊道,远处,巍峨宫墙轮廓在漫天飞雪中渐渐清晰。
朱红墙,明黄瓦,被雪衬得肃穆冰冷,遥远窒息。
那里面,有掖庭。
那里面,有下旨斩了她父亲的君王。
那里面,也将有她余下全部的人生。
她攥紧袖中冰冷圣旨,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清晰的疼痛压下了胃里翻腾,也让混乱思绪凝聚成一个冰冷坚硬的点。
不是梦。
父亲死了。
母亲死了。
而她,要活着走进那座宫殿。
雪落在颤抖的睫毛上,融化成水,混着眼眶里盛不住的滚烫,一起滑落。在下颌处停留一瞬,便迅速冰凉。
她抬起手,用粗糙袖口狠狠抹去。
然后挺直被寒风冻得僵硬的脊背,跟着前方那绯色背影,一步步走向宫墙下缓缓打开的、幽深狭小的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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