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六个月大。高烧三天。

谢文娇脑子里飞快地翻出现代那些医学常识。

六个月的婴儿持续高热，脱水、惊厥、**，哪一条都能要命。

这是***代。

齐家沟连个赤脚医生都没有，最近的卫生所在镇上，骑毛驴走半天。

王婆子腿脚不利索，抱不动孩子翻山。

谢文娇的脸色白了，这具身体在发抖。

心悸她也控制不了。

岁安趴在摇篮边沿上，伸手来扯她袖子，嘴里嘟囔着“嘛嘛”。

谢文娇把他的手指头塞回去。

“乖。”

就一个字。嗓子像被人掐住了。

她把岁安的尿布系好，拎上帕子就往外走。

小刘还杵在门口，一脸担心。

“谢嫂子，你去哪儿？”

“后勤处。”

后勤处王干事正在核对下月的粮油台账。

“王干事，我要请假一天。齐家沟。孩子病了。”

王干事推了推眼镜，看了纸条，又看她。

“谢同志，请假可以，但你是奶娘……”

“我知道。”

“岁安的喂养不能断。你跟组织签了协议的。”

“我也知道。”

王干事为难了。他这个人心不坏，但手里没权。

“这事我做不了主，得团长批。”

团长办公室在二楼西头。她走过那段路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慢。在想措辞。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找赵北疆。

谢文娇在办公室门口站了两秒。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进来。”

赵北疆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沓电报纸。

军装扣到最上面那颗。抬头看见是她，笔尖从纸上移开。

“什么事。”

谢文娇给赵北疆说了情况。

“你想回去看看。”

不是问句。

“嗯。”谢文娇站得笔直，“我跟后勤处请了假，王干事说得您批。”

赵北疆抬起眼。

谢文娇有点急了，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我可以早上出发，下午赶回来。来回四十里路，我走快点……”

四十里。土路。单程二十里的山道，下坡碎石上坡黄泥，好腿脚的壮劳力走一趟也要三个钟头。

她这副身子，跑不了。

赵北疆看着她。

她的眼眶红了。但眼泪卡在那儿没往下掉。

嘴唇抿着，抿得发白。

她在扛。

她眼前这个女人不肯在他面前掉眼泪。

赵北疆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内线。

“小刘。安排辆吉普车，送谢同志去齐家沟。”

电话那头小刘愣了一下，“团长——”

“再去卫生所找周大夫，一块跟着去。”

搁下电话。

谢文娇站在那儿没动。

吉普车。军医。

这是团长级别的调配权限。

“赵团长，这……合适吗？”

赵北疆已经重新拿起了笔。头也没抬。

“不合适。但我没有别的车。”

他的笔尖落在电报纸上，划了一个字。又划掉了。

“趁岁安刚吃过，奶瓶你把奶留两瓶交代给陆嫂子，现在就走，太阳落山之前能回来。”

谢文娇的鼻子酸得厉害。

“谢谢您。”

“不用谢。”赵北疆翻了一页电报。

顿了一下。

“齐家沟坡上有片野葱你知道吧。回来的时候顺便拔点。”

谢文娇：“……”

她刚酝酿到位的感动被这句话噎了回去。合着她跑一趟还得捎带采购？

“赵团长，我去看我闺女，您让我带葱？”

赵北疆翻电报的手没停。

“山上的野葱辣味足。”

行。

谢文娇深吸一口气。

公费送医变成了公费采购。

她谢文娇在这位团长心里，大概就是个自带物流功能的炊事工具人。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一句。

“路上颠，抓稳了。”

谢文娇没回头。

吉普车发动的时候，操场上几个正在打扫卫生的军嫂全扭头看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