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尊禹王鼎

泽畔获铜------------------------------------------，是从水面上升起来的。，湖面上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白雾，像是天地之间垂下一匹无边无际的生绢，把远山、近岸、芦苇荡全部吞了进去。，闷闷的，仿佛隔着一层什么。风是几乎没有的，水面平得像一块磨过的铜镜，只偶尔被跃起的鱼儿撞出一圈浅浅的纹路，又迅速被雾色抹平。，独自撑着竹篙出了门。，屋前便是水。，竹篙轻轻一点岸边老柳树露出水面的根须，小舟便无声地滑入雾中。，十六岁的少年正在抽条，骨架子已经出来了，肌肉还没完全跟上，看起来有几分清瘦。，这个沉默寡言的少年在水里比在岸上更自在：他能憋一口气潜到三丈深的湖底，能在湍急的河道里逆流而上，能在漆黑的水下靠手指的触感辨认出哪条是草鱼哪条是鲤鱼。，在晨雾的浸润下泛着一层冷光。一头黑发随意束在脑后，额前垂下几缕，遮住了左边大半张脸，这是他的习惯。，总觉得他有意无意地把左半张脸往暗处藏。久了，便有人私下说这孩子“阴”，更多人则选择不去看他的眼睛。，或者光线恰好斜过去，你会看到他左眼的瞳仁深处有一抹极淡极淡的金色，像沉在水底的碎金。。，这两年似乎淡了，却偶尔在特定的光线下重新浮现，比如黄昏时的斜阳，比如月圆之夜的湖面反光，比如此刻只有雾，没有光。。，他靠的是水流的细微变化、竹篙入泥的深浅、以及风里飘来的气味。
泗水泽的水草腥混合着深秋芦苇干燥的香气，从西南方向来；正北有野菖蒲的辛辣味道，那是水流最深的地方，也是鱼最多的地方。
他将小舟停在两丛芦苇之间的窄水道里，弯腰拿起船头的渔网。
渔网是开春新织的，苎麻搓成的网绳还带着植物的涩味。网眼不大不小，捞鲫鱼和鳊鱼正好，太大的鱼会撞**。不过这些年泗水泽的大鱼越来越少了，老人们说是“河伯老了，不养大鱼了”。
墨志右手握住网绳的一端，左手将网身理顺，全身的肌肉在一瞬间收紧，旋腰、转肩、甩臂，渔网在空中展开一个近乎完美的圆形，像一片乌云罩向水面，落水的声音整齐而干脆。
这是白翁教的。那老头说，撒网的时候腰比手重要，眼睛不要看网，要看鱼。墨志学了大半年才掌握，如今已能闭着眼撒出正圆。
他收网。
第一网只有三条巴掌大的鲫鱼和几条指头长的白条。墨志把白条扔回水里，鲫鱼丢进鱼篓。
第二网换了个位置，仍然不多。他皱了皱眉，这不是好兆头。
泗水泽养活了沿岸十几个村子，从没有人饿过肚子，但这些年渔获确实一年比一年少。
老渔翁白翁说这是“天时”，墨志不懂什么叫天时，他只知道如果湖里没有足够的鱼，冬天就难熬了。
太阳渐渐升高了一些，雾开始变薄。东边的天色从青灰转为鱼肚白，芦苇荡的轮廓从雾里浮了出来，无边无际的芦苇，比人还高，穗子已经白了，远远望去像是下了一场大雪。
再往远处，是菖蒲和香蒲交错的水域，偶尔有几株野生的荷花，叶子已经枯黄卷曲，只剩光秃秃的莲蓬立在水面上。
水鸟开始多了起来。
白鹭从芦苇丛中飞起，长腿在水面一点便腾空；几只绿头鸭排成一列从雾中游出，见了墨志的小舟也不怕。
泗水泽边的人不伤水鸟，这是祖上传下来的规矩。一只翠鸟立在枯荷梗上，歪着头看墨志，忽然箭一般扎入水中，出来时嘴里已叼了一条银光闪闪的小鱼。
墨志看了翠鸟一眼，把网收了，弯腰去摸船底的鱼叉。
就在这时，岸上传来了声音。
“墨志哥”
声音不大，却穿透了雾和水声，有一种特别的清亮。墨志抬起头，循声望去。
北岸的缓坡上，一个纤细的身影正弯着腰在草丛中采着什么。她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布衣，长发以一枚贝壳发饰绾在脑后，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两截白皙的手臂。她脚边放着一只竹篮，篮子里已装了小半篮草药。深秋的泗水泽边，车前草、益母草、野菊都还开着，是最好的采药时节。
谢清漪。
墨志的嘴角动了一下，算是一个笑。他撑篙将小舟荡近岸边，竹篙点在泥里稳住船身。“大清早的，一个人来水边？”
谢清漪直起腰，将手里的一株益母草放进竹篮，回过头来。她的脸在晨雾中显得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却很清晰。不大，但极有神，像是一汪被阳光照透的浅水。眼角的泪痣让她的面容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温柔。她伸手拢了拢被雾气打湿的鬓发，冲墨志笑了一下：“你不也是一个人？天没亮就下水了，白翁爷爷说你寅时就出门了。”
“老头嘴快。”
“他是担心你。”谢清漪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远远地抛过来。墨志抬手接住，打开一看，是两块荞麦饼，还带着体温。
“吃吧，知道你没吃东西。”谢清漪说完便转身继续弯腰采药，好像刚才那只是最平常不过的事。
墨志没说话，咬了一口荞麦饼。饼有些硬，荞麦的壳没筛干净，嚼起来沙沙的，但胃里有了东西，整个人都暖了起来。他一边吃一边看着谢清漪采药的背影，她的动作很轻，像是在跟每一株草药商量，从不连根拔起，只用小铲在根部旁边下刀，割取地上部分，让草还能继续长。白翁说她有天分，天生就该学医术。但村里人说起谢清漪，总要加上一句“可惜了是个女娃”。
墨志不爱听这种话。
他把最后一块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饼屑，“药还要多久？”
“快了，再有两株车前草就够。白翁爷爷的风湿又犯了，昨晚腿疼得睡不着。”谢清漪直起身，看向湖面，“你今天收获怎样？”
墨志摇了摇头。
谢清漪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她知道墨志的性子，他摇头的时候，要么是事情不顺利，要么是有心事。这两种情况，都不适合追问。她只是从岸边往下走了几步，蹲下身，将手浸入湖水，洗去指尖的泥土。“北边那片深水区你去了吗？白翁爷爷说那边秋天会有大鱼。”
“去了。没有。”
“那倒是怪了。”谢清漪站起来，望着湖面。雾已经散了大半，泗水泽的全貌逐渐显现出来。一片望不到边的水域，被无数芦苇荡、菖蒲丛、沙洲和小岛切割得支离破碎。水色在远处是青黑的，近岸处则透出泥底的黄褐色。水面上的光在渐渐变强，从鱼肚白过渡到淡金色，薄雾被阳光照得发亮，像是湖面上浮着一层发光的烟。
“我往湖心再走一趟。”墨志忽然说。
谢清漪回头看他，犹豫了一下，说：“湖心水太深了，黑鱼和甲鱼都在那边，你不是一向不去的？”
“今天想去看看。”
谢清漪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从竹篮里取出一个小小的布袋，递给他。“拿着，这是止血的草药粉。在水下万一碰到甲鱼或者被水草缠住。”
“我水性好。”
“拿着。”
墨志看了看她的眼睛，没再推辞，接过布袋揣进怀里。谢清漪伸手替他理了理被雾气打湿的衣领，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千百次。她的指尖触到他锁骨上方的皮肤，微微有点凉，却让他莫名觉得安心。
“傍晚前回来。”她说。
“嗯。”
墨志撑篙离岸，小舟划开水面向湖心而去。他回头看了一眼，谢清漪还站在岸边，晨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层淡金。风吹起她鬓边的碎发和裙摆，她抬手按住，冲他挥了挥。
墨志转回头，深吸一口气，加快了撑篙的速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