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志远，大事！咱妈那边老宅拆迁方案下来了！"
大哥方志明的电话打进来时，我正在厨房切土豆丝，准备给妈做醋溜土豆。
锅里的油热了，滋滋响。
"补偿方案出来了，选现金的话，两百万出头！"
他那语气，压都压不住兴奋。
我关小火，没吭声。
"我跟丽华商量了，"大哥顿了一下，换上一副语重心长的口吻，"妈在你那边辛苦这些年，也该享享福了。我们这边新房去年装修好的，一百五十多平，小区有花园有湖，给妈住，多好。"
我拿着手机，回头看了一眼客厅。
妈坐在沙发角上，老花镜架在鼻梁上，一针一线地缝朵朵书包上松脱的兔子布贴。
朵朵蹲在旁边盯着看。
"奶奶，兔子耳朵歪了。"
"等着，奶奶给你缝正。"
八年前。
也是大哥的电话。
那时候完全是另一种口气。
"志远，不是哥不留妈。丽华怀着二胎反应大，妈做饭油烟重，她实在受不了。你先接妈过去住一阵，等丽华生完再说。"
那个"再说"，八年了，没有下文。
八年里，妈帮我和雨晴把朵朵从婴儿带到了小学三年级。
洗衣、做饭、接送上学，一天没歇过。
大哥大嫂来看**次数，我数过。
加上春节，总共八次。
上一次来是去年中秋，坐了不到四十分钟。
现在两百万拆迁款的消息一出，电话当天晚上就追过来了。
"志远？听见了没？"
"听见了。"我关了灶上的火，"**事，妈做主。"
那边安静了两秒。
"那是那是。我跟丽华明天就过来，当面跟妈好好聊聊。"
挂了电话，我站在厨房没动。
我叫方志远，今年四十，在一家工程咨询公司做项目经理。妻子陈雨晴，小学老师，性子温和。女儿朵朵，九岁。
大哥方志明比我大六岁。早年在外贸公司干，后来自己开了个贸易公司，娶了大嫂孙丽华。孙丽华娘家在本市做建材生意，条件不错，一直觉得自己嫁"低"了，说话做事总带着一股优越感。
父亲方德厚是轴承厂的老工人。退休没两年就查出了病，走的时候才六十一。
他走后，老宅的房产一直在他和妈两个人名下。
那套房子在县城老城区，七十来平米，又旧又破。谁都没把它当回事。
直到今年，整片老城纳入旧改范围。
拆迁办的通知寄到了我家，也寄到了大哥那边。
两百万。
对谁都不是个小数字。
我看着客厅里妈和朵朵凑在一起的身影，很清楚一件事。
大哥要来了。
不是为了妈。
是为了那笔钱。
而妈，在他们眼里，从来不是妈。
是**。
八年前的场景，我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
那年朵朵刚满一岁，我和雨晴白天要上班，孩子没人带。商量来商量去，决定把妈从老家接来。
我先给大哥打的电话，想着兄弟俩商量商量，看妈去谁家合适。
大哥在电话里支吾了半天。
"志远啊，不是哥不愿意。丽华那个人你知道，什么都要干干净净，妈在乡下过惯了，生活习惯不一样，来了怕不自在。再说丽华正备二胎，情绪不太稳定，妈来了反而添乱。"
话到这个份上，不用再说了。
我请了三天假，回老家接妈。
妈特别高兴，提前两天就开始收拾东西。一个大编织袋，装了她晒的萝卜干、腌的酱菜、给朵朵新织的毛衣，还有两双给我和雨晴做的棉鞋。
坐车的时候，妈一直看窗外，念叨朵朵胖了还是瘦了、长牙了没有。
到了家，雨晴抱着朵朵在门口等着。
朵朵冲妈伸手，喊了一声"奶"。
妈笑得满脸皱纹堆到一块儿，眼眶都红了。
头几天，一切都好。妈勤快，天不亮就起来打扫，变着法子做饭。朵朵粘她，吃奶都得让奶奶抱着。
直到那个星期天，大哥大嫂"顺路"来了一趟。
孙丽华进门的时候，那双画了精致眼线的眼睛把我家上上下下扫了个遍。
我家八十五平米，老小区，不大，但雨晴收拾得干净。
妈正在阳台上晾她带来的干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