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攥着那张门诊复查单站在市三院精神科门口时，宋明轩正从黑色轿车上下来。
他抬手扶了扶金丝眼镜，然后朝我露出一个很浅的笑。
“知意，检查做完了？”
宋明轩的声音温和得像一杯放凉的水，听不出半分急。
我没应声。
走廊尽头的护士朝这边看了一眼，又推着药车走开。
这十五天里，我把那杯牛奶的每个细节拆开了想。他如何在睡前把杯子递到我手边，如何看着我喝完，如何在我头晕扶墙时把录音笔放到茶几下，如何对着手机清晰地说“她又发作了，开始砸东西”。
那些画面在夜里反复压过来，直到此刻他站在我面前，袖口露出那枚我送他的银色袖扣，光很冷。
“回家吧。”
他伸手来接我的包，“妈在家等你，念念也想你。”
这是我被他送来复查的第十五天。
医生在病历上写着疑似重度精神障碍，建议家属加强看护，必要时**住院观察。
那些字是宋明轩在诊室里念给我听的。他念得很慢，像在给学生讲一段错误范文。
我叫林知意，在南城开了一家心理咨询室。
宋明轩是南城大学的心理学教授。
我们结婚七年，有一个六岁的女儿，叫宋念。
这是我从发现牛奶有问题到此刻，脑子里唯一能拼凑出的，关于我们关系的客观描述。
至于为什么共枕七年的丈夫，会把一片片白色药塞进我的牛奶里，我还没有找到比恶心更准确的词。
房子是婚后第三年买的，星河*二十二楼，面积一百六十平。
首付是我父亲去世前留给我的赔偿款，加上我这些年做咨询攒下的钱。
房产证上只有我的名字，这是我母亲临终前反复叮嘱我的事。
宋明轩当时抱着我说：“知意，我要的是你，不是房子。”
现在他把我的包拿过去，拉链扣在他手里轻轻响了一声。
“药按时吃了吗？”
他看着我。
我点头：“吃了。”
“乖。”
他抬手**我的头。
我往旁边避了半步。
他的手停在半空，又自然地落回去，像什么也没发生。
“别怕，我会陪着你。”
我看着他干净的手指。
十五天前，就是这只手把药片放进牛奶里，还替我搅了三圈。
车子开出医院时，他打开车里的音乐。
很轻的钢琴声，是我们婚礼上放过的曲子。
他那天穿黑色西装，在台上念誓词，说会永远尊重我，保护我，信任我。
现在同样的旋律在车里转，我只觉得每个音都压在舌根上，发苦。
“咨询室那边，我替你请假了。”
宋明轩目视前方，“你现在这个状态，不适合见来访者。”
“谁替我请的？”
“我。”
“用什么理由？”
“你病了。”
我看着窗外的车流：“我没有病。”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敲了两下。
这是他不耐烦时的习惯。课堂上有学生答错题，他也这样敲桌面。
“知意，否认病情也是症状的一部分。”
我笑了一声。
他转头看我：“你笑什么？”
“宋明轩，你连安慰人都像在念教案。”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红灯亮起，他从中控台拿出一个小药盒，推到我面前。
透明盒子里，白色药片被分成早中晚三格。
“先吃中午这次。”
“我刚从医院出来。”
“医生说不能断。”
他拧开矿泉水，把药盒打开，递到我嘴边，“你以前最懂这些。”
我看着他的眼睛。
他今天戴的是那副金丝眼镜，镜片擦得很干净，干净得能映出我苍白的脸。
我拿起药片放进嘴里，喝了一口水。
药片压在舌下，苦味很快散开。
宋明轩盯着我的喉咙，直到看见我做了吞咽的动作，才重新启动车子。
我把脸转向窗外。
袖口里藏着一小截纸巾。
趁他看路时，我把药片顶到齿边，用纸巾裹住，慢慢塞进袖子内侧。
这是我装疯的第十五天。
也是那盆绿萝吃药的第十五天。
回到星河*时，婆婆李桂兰正坐在客厅沙发上。
她怀里抱着念念，茶几上放着一碗还冒热气的鸡汤。
看见我进门，念念从她怀里挣出来，刚跑两步，又被李桂兰一把拽住。
“别过去。”
李桂兰把孩子往身后藏，“**妈今天刚看完病，别刺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