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请到血液科三号抽血室的家属准备就位。"
徐念在走廊尽头的塑料椅上坐下来，把那个用了三年的帆布包搁在腿上。
她往后靠了靠，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口气，在她胸口压了整整三年。
走廊里闹哄哄的。
护士推着小推车碾过瓷砖的声音，输液报警器此起彼伏的滴滴声，走廊那头家属蹲在地上对着电话压低嗓子吵架的声音，全搅在一块儿。
可徐念觉得，这竟然是三年来，她耳边最安静的时刻。
因为宋凯没跟过来。
婆婆也没跟过来。
从家门口到医院，四十分钟公交车，只有她一个人。
这四十分钟，是这整个月里她唯一的喘息。
手机在她手心里轻轻震了一下。
徐念低头看过去。
微信提示。
婆婆钱桂芳发来的。
不是文字，是一张图。
徐念顺手点开。
手指刚碰到屏幕，就僵住了。
那是一张拍得很清楚的照片。
一张白纸，上面用黑色签字笔写得密密麻麻。
最上面一行：念念骨髓捐献配合事项（务必逐条做到）。
下面按日期列得整整齐齐。
今天：完成配型抽血，全程配合医生，不许喊疼不许抱怨。
明天起连续五天：每早八点半到医院打动员针，中午之前不许离开观察区。
**期间：忌辛辣，忌油腻，每顿饭只准吃白粥配青菜，保证血液干净。
术前三天：做**体检，心电图，胸片，肝功，肾功，血常规，哪一项不合格提前自己调。
术前一天：中午十二点后禁食禁水。住院用品自己收拾好带来，别让家里人再跑一趟。
手术当天：早上六点准时到医院，换好衣服等通知进手术室。
术后：最少住院五天，自己待着就行。不用叫人轮班陪护，小宇那边更需要人照顾。
出院以后：一个月内不许喊累不许提补偿。救的是自家侄子，没什么好计较的。
最后加了一行小字：凯凯两头跑已经够辛苦了，你这边的事自己全权负责，别给他添压力。
徐念盯着屏幕。
那九条事项，一行行看下来，每看一行，脸上就跟被人抽了一下。
她又从头数了一遍。
九条。
上个月，婆婆交代的只有三条：去抽血，配合检查，别跟外人声张。
到了这个月，三条变成了九条。
每一条都是命令。
每一条的执行人都只有她。
好像她不是个人，就是个能随时打开取零件的东西。
图片下面，紧跟着弹出一条语音。
徐念的手指停在播放键上方，顿了三秒。
然后按下去。
钱桂芳的声音从听筒里冒出来，不高不低，不急不慢，跟每天在饭桌上分派家务活时一模一样：
"念念啊，单子都给你列好了，照着一条一条来就行。"
"今天抽完血就赶紧往家赶，晚饭还得你弄。"
"小宇那孩子的事你上点心，别整天就知道在电脑前面敲敲打打的，正事要紧。"
语音到头了。
走廊里的嘈杂重新涌进她的耳朵。
可徐念像被人从里面掏空了，什么声音都灌不进来。
耳朵里只有嗡嗡响，像一群**围着她脑袋打转。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电话。
屏幕上跳出两个字：老公。
宋凯打过来的。
徐念盯着那两个字，盯了很久。
久到电话自己断掉。
屏幕暗下去。
又亮了。
宋凯又打。
徐念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扣在膝盖上。
走廊尽头抽血室的门开了，一个穿白大褂的护士探出头。
"徐念？轮到你了，进来。"
徐念站起来，帆布包带子勒进肩头。包里装着婆婆让她提前签好的两份知情同意书，和宋凯昨晚临睡前塞到她手心里的一张纸条，上面四个字：小宇靠你。
她进了抽血室。
门关上，把外面所有的噪音隔开了。
屋里安静，只有护士在整理试管和针头。
"坐这边，左手袖子卷上去。"
徐念坐下，开始卷袖子。
护士拿针管走过来，低头扫了一眼登记本。
"你是给那个白血病小朋友做配型的？"
"嗯。"
"小孩是你什么人？"
"侄子。"
徐念把这两个字说出口的时候，自己都觉得含糊。
因为她连这个侄子的亲生父母是谁都没搞清楚。
宋凯跟她说的版本是，乡下一个远房堂兄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