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脚筋断了整整一年，我终于决定回舞团一趟。
走之前，我想最后看一眼从小练功的那间排练厅。
我本想趁散场后偷偷进去，看完就走。
没想到还没走到排练厅门口，就撞见了穿着新款定制西装的**宋宇航。
分开快一年，我们都变了。
他摘掉了我亲手缝在演出服里衬上的平安结，西装领口别着一枚赞助商送的金色徽章。
我脱掉了他最爱看我穿的缎面足尖鞋，换上了一双能遮住脚趾的黑色布鞋。
隔着走廊，我们对望了两秒，才各自点了个头。
擦肩而过的时候，宋宇航忽然叫住了我。
"沈念，你还怨我吗？"
我扯了一下嘴角，摇头。
有爱才有怨。
我对宋宇航的爱，在舞鞋里那片碎玻璃扎进脚心的那一秒，就碎得比玻璃还彻底。
我没回头，慢慢往排练厅的方向走。
能跳舞的日子不会再有了，我只想再看一眼那面落地镜。
排练厅的门虚掩着，里面传出音乐声。
我推开门缝，看见一个穿着白色天鹅演出裙的女人正在压腿。
那条裙子我太熟悉了。裙摆上的手工亮片是我一颗一颗缝上去的，肩带的弧度是卡着我的锁骨剪裁的。
柳婉清穿着它，身段倒也好看，只是肩膀窄了些，撑不太满。
她从镜子里看见了我，直起了腰。
"沈念姐？你怎么来了？"
她用一种探望病人的语气在跟我说话，脸上挂着一丝标准的客套笑。
我把重心悄悄移到左脚上，右脚的趾骨又开始发出钝钝的疼。
"来拿点东西。"
"哦，你慢慢找。"柳婉清转回身，继续对着镜子活动手腕，"我还要排练呢，后天有个采访。"
身后传来皮鞋踩地板的声音。
宋宇航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过来，站到了排练厅门口。
"沈念，正好你在，有件事要跟你谈。"
也不等我答应，他径直走进排练厅，在靠窗的折叠椅上坐下，翘了二郎腿。
柳婉清很自然地给他倒了杯水，放在手边。
那个杯子是我结婚那年买的，杯壁上有一朵金色的百合花。
宋宇航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看着我。
"后天团里有个年度专访，全平台直播的那种。台里的意思是，让你也出个镜，聊两句。"
"聊什么？"
"就说你因为身体原因主动退出，对舞团的未来充满信心，祝福小柳接了你的班。"
他说得很轻松，像在商量今天中午吃什么。
"你配合一下，以后每个月给你五千块生活费，一直到你找到新工作为止。"
柳婉清在旁边压着腿，没抬头，嘴角往上带了一下。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长裙遮住了脚踝，看不出任何异样。
镜子里还有宋宇航和柳婉清，一个坐着喝水，一个弯着腰拉筋。
画面很和谐。
我不在里面。
"好。"
宋宇航站起来拍了拍裤腿。
"那就这么定了，后天上午十点，你提前半小时到。穿得体面点。"
他说完就走了。柳婉清目送他离开，然后转过来看着我，笑了一下。
"沈念姐你放心，以后我会把团里的舞跳好的。"
她顿了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的粉色缎面舞鞋。
那双鞋的款式，和一年前塞满碎玻璃渣的那双一模一样。
我转身出了排练厅，没有再看镜子。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十月的风灌进来，有点凉。
在楼梯口碰见了舞团的老门卫陈叔，他正蹲在台阶上抽烟，看见我，站了起来。
"小沈回来了？"
我点头。"来拿点东西。"
陈叔从口袋里掏出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递过来。
"路上喝。楼梯陡，你慢点走。"
我接过水，道了谢。
走到大门口的时候，陈叔在身后说了一句。
"小沈，**当年编的那支白鹤舞，团里现在还在演呢。"
"只是怎么跳都跳不出当年的味道了。"
我没有停步。
握着矿泉水瓶的手紧了紧，又松开了。
第二天上午，我去团里拿寄存在**室柜子里的东西。
推开**室的门，迎面撞上了一张巨幅海报。
海报贴在**室正对面的墙上，是舞团今年的年度大戏宣传画。
画面中央是柳婉清穿着白色舞裙的造型照，左上角四个烫金大字：鹤落平沙。
右下角印着一行小字：编舞，宋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