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990年,七月的香江,热得像个蒸笼。
陈念荞是被一阵喊声吵醒的。
“阿荞!还睡!都几点了!”
阿**声音,从楼下糖水铺传上来。
穿过木板隔层,穿过挂满衣服的晾衣绳,直直扎进耳朵。
她皱了皱眉,翻了个身想继续睡,手却摸到一片粗糙。
不对。
她的大平层,那张花了她小半年利润买回来的意大利真皮沙发呢?
陈念荞猛地睁开眼。
头顶是发黄的天花板,墙皮掉了一块,露出里面灰黑色的水泥。
风扇挂在横梁上,吱呀吱呀转着,吹出来的风全是热的。
混着楼下飘上来的糖水味.......红豆沙,还有姜撞奶。
这是……福兴巷的老房子?
她撑着手臂坐起来,低头看见自己穿了件旧T恤,领口洗得发白,袖子上还有个**。
手伸出来,指节分明,皮肤比记忆里白了不少。
没有那些年熬糖水熬出来的茧子和烫伤疤痕。
这双手,真嫩啊。
陈念荞愣在床板上。
不是做梦吧?
她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下,疼得龇牙。
我靠!!是真的。
她真的回来了。
回到十六岁,回到中四结束的那个暑假,回到一家五口挤在骑楼阁楼的日子。
布帘子突然被人掀开。
“你醒了怎么不出声?我还以为你中暑晕过去了。”
大姐陈秋容探进半个身子,穿着白色短袖衬衫,下面是条修身西装裙,头发用发胶定得一丝不苟,耳朵上戴了对小珍珠耳钉。
她一只手穿那双黑色高跟鞋,另一只手在涂口红。
“快点起来,阿妈叫你下去帮忙。今天茶楼订单多,她一早在灶台前转得脚不沾地,血压又上来了。”
秋容说话跟打仗似的,语速快得能赶上中环那些股票经纪。
“我先走了啊,今天恒昌那边有个大单子要签,波士点名要我去做会议记录,迟到不得了。”
说完也不等阿荞回应,踩着高跟鞋噔噔噔下楼去了。
楼下传来铁门开关的声音,随即是秋容在巷口喊出租车的声音。
陈念荞坐在床上,眼睛扫过这间屋子。
房间她和家姐一人一半,中间用块碎花布帘隔开。
阿姐那边收拾得齐整,床头贴了张***的海报,梳妆台上摆着几瓶护肤品和一瓶香水。
自己这边就简单多了,一张床板,一个木头箱子改的床头柜。
上面堆着几本教科书和一本翻烂了的琼瑶小说。
墙上挂着的日历翻到七月,她凑近看了看,是1990年。
七月十四号。
正是中四暑假。
前世的这个时候,她在干什么来着?
想起来了。
天天泡在糖水铺里帮阿妈打下手,偶尔被阿爸叫去试新熬的糖水。
闲下来就躲在房间看小说,等着九月开学升中五。
至于那个改变她一辈子的事情,还要再过两年才会发生。
楼下传来阿**喊声:“细妹!你阿爸腰疼,你下来替他搅一搅绿豆沙!别让糊了锅!”
陈念荞赶紧应了一声,翻下床,踩着拖鞋往楼下跑。
楼梯是木头的,每一级都磨得发亮,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墙边堆着几袋还没拆封的冰糖和红豆,拐角处挂着阿爸那件洗得发白的围裙。
推开后门就是铺子。
糖水铺不大,三十来平的样子,摆了六张折叠桌,这会儿坐了三桌客人。
两个阿婆在喝芝麻糊,一个送货司机在吃番薯糖水。
靠窗那桌坐着附近码头的装卸工,一人一碗红豆沙,就着油条吃得满头大汗。
灶台在铺子最里头,两口大铜锅架在煤炉上,咕嘟咕嘟冒着泡。
左边那锅是绿豆沙,右边是红豆沙。
灶台边上的铁架上,整整齐齐摆着十几个瓦煲。
里面装着提前熬好的芝麻糊、杏仁糊、番薯糖水。
阿爸陈根发正弯腰从灶台底下掏煤灰,身上穿了件白色背心,胳膊上的腱子肉鼓鼓囊囊,腰却弯得吃力。
他五十岁的人了,干活从来不叫苦,但陈念荞知道,他的腰这两年越来越不行,站久了就疼得直不起来。
“阿爸,我来。”她走过去,从他手里抢过那把长柄勺。
根发叔直起腰,擦了把汗,看了她一眼:“今天怎么这么乖?平时叫你都叫不动。”
“睡醒了嘛。”
阿荞掀开锅盖,热气扑面而来,绿豆的清香混着陈皮的味道往上窜。
她拿起长柄勺开始搅,手腕用力,顺着锅底打圈,防止绿豆沙糊在锅底。
这一搅,她就知道阿爸的手艺没变。
绿豆煮得刚刚好,壳脱了大半,豆沙浓稠,陈皮的香味彻底融进去,还差一点冰糖收尾。
她舀了一勺尝了尝,甜度刚好,但口感还能再顺滑一些。
前世的经验告诉她,这时候加一点马蹄粉水勾芡,绿豆沙会更滑更亮,酒楼最喜欢这种卖相。
前世的职业习惯完完全全还保留着呢。
阿妈苏玉莲从前面收完桌子回来,把一摞空碗码进水槽里。
她脸色有点白,嘴唇颜色也淡,这是**病了。
生细妹的时候大出血,落下了血小板减少的毛病,稍微累点就容易头晕。
“阿妈,你坐着歇会儿吧,我来洗。”阿荞说。
玉莲婶摆摆手:“没事,就是今早起猛了。你把这碗芝麻糊给三号桌送过去,李伯等着呢。”
阿荞没再劝,端着托盘往前头走。
铺子里坐着的人她都认得。
早上基本上都是几十年的老街坊,或者是周边工地的工人。
李伯接过碗,吸溜了一口,眯起眼睛:“根发这手艺,这条街找不出第二家。”
阿荞笑了笑没接话,转身回了后厨。
阿爸已经把煤灰装进铁桶里,正准备搬到巷口倒掉。
她拦住他:“我来搬,阿爸你坐着。”
“你一个小姑娘搬什么煤灰,手弄脏了。”
根发叔不肯。
“我又不弹钢琴。”
阿荞提起铁桶就往外走,力气大得让根发愣了一下,看着女儿的背影嘀咕了一句:“今天这女仔怎么了,跟换了个人似的。”
福兴巷不长,两百来米的样子,两边是老旧的骑楼,一楼开店,二楼住人。
这会儿快十点了,该开的店都开了。
华叔的茶档在巷口,这会儿正忙,几张桌子坐满了人。
多半是附近写字楼的白领,来吃个腿蛋治配奶茶当早餐。
华叔围着围裙在铁板前翻着鸡蛋,油花溅起来,滋滋响。
阿芳姐的生果摊摆在华叔隔壁,刚摆出来的西瓜、荔枝、香蕉还带着水珠,她用蒲扇赶着**。
看见阿荞搬着煤灰桶出来,大嗓门就喊开了:“阿荞!你家糖水铺今天生意这么好?你阿妈喊你喊得整条巷子都听见了!”
“订单多嘛。”
阿荞把煤灰倒进巷口的垃圾站,拍了拍手。
“回头让你阿妈来挑点荔枝,今天早上刚到的,新鲜得很。”
阿芳姐说着,又低头去整理水果。
阿荞应了一声,转身往回走。
经过自家糖水铺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那块老招牌。
根发糖水铺。
木头的,漆都掉了,就剩四个字还看得出来原本的颜色。
前世,这块招牌在九七年金融风暴的时候被阿爸摘下来,说生意不好做,先收起来。
后来就一直没再挂上去。
再后来,阿爸走了,铺子关了,这块招牌不知道被丢到哪个角落去了。
这一世,她不会让这种事再发生。
回到铺子里,阿荞重新站到灶台前,拿起长柄勺继续搅那锅绿豆沙。
楼下糖水铺的嘈杂声透过地板传上来。
阿妈在跟客人搭话,阿爸在门口跟送煤气的讨价还价。
巷子里华叔的铁板声,阿芳姐的叫卖声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这是1990年的香江,这是福兴巷,这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
一切都还来得及。
PS:各位读者宝子看看第一章节的作者有话说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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