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春风不负我

临产前一个月，我在陆建国常穿的中山装夹层里，翻出了一沓泛黄的汇款单。
收款人全是一个叫苏玉梅的女人。
整整五年，他每个月雷打不动地给她寄去三十块钱和二十斤全国粮票。
我把单据拍在桌上要他解释，陆建国沉默半晌后，夹着烟的手微微发抖：
“她是我以前带的徒弟的媳妇。当年是我大意没检查好机器，害得我徒弟卷进车床没了命。”
“如果不是我，玉梅也不会年纪轻轻守寡，还落下一身病。婉婉，我只是在替自己赎罪。”
我不甘心放弃这些年搭伙过日子的感情，咽下委屈，信了他。
这晚我突然破了羊水，疼得直不起腰，可他却接到了厂保卫科的急电：
“陆工，苏寡妇突然发急病，晕倒在**楼水槽边了！”
陆建国脸色大变，扔下早就准备好的小包被和红糖，转身就往外冲。
我忍着剧痛，凄厉地喊出声：
“陆建国！你今天要是出了这个门，我和孩子这辈子全当没你这个人！”
可他一头扎进黑夜里，连头也没回。
……
我疼得意识模糊，眼前只剩下一片黑影。
直到彻底清醒，才闻到刺鼻的来苏水味。
我躺在厂区卫生院破旧的病床上，旁边是眼圈通红的工友王燕。
我浑身没力气，勉强抬起手拽住她的袖子：
“孩子保住了吗？陆建国呢？”
王燕紧紧抿着唇，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没吭声。
我心里猛地咯噔一下，死死抠住她的手腕：
“怎么了？是不是孩子有什么事？”
王燕气得咬牙切齿，大骂出声：
“陆建国那个**！我刚才看见他在隔壁病房陪那个苏寡妇！你难产大出血，院里好不容易调来唯一一支救命的特效凝血针，陆建国直接拿干部的身份压人，把针抢去给那个女人治什么气喘病！我怎么拦都拦不住！”
我后背猛地窜起一股阴寒的凉意，顾不得身下还虚弱，死咬着牙硬撑着下了床。
一步步扶着墙挪到隔壁病房，透过玻璃窗，我正好看见陆建国正端着搪瓷缸，一脸温柔地给靠在床头的女人喂温水。
女人脸色蜡黄，嘴角却带着怯生生的笑，看向陆建国时，眼里的情意藏都藏不住。
这一幕，像是锥子一样狠狠扎进我心里。
听到门外的动静，陆建国转过头，看见是我，手忙脚乱地放下缸子站起来，眼里闪过一丝慌乱和愧疚：
“婉婉，你刚生完怎么能下地？快回去躺着，仔细落下月子病！”
“我已经去拍电报让丈母娘来了，你再忍忍，我这边——”
“陆建国，你凭什么拿走救我命的药？你抢走那支针的时候，想过我可能会死在手术台上吗？”
我冷冷打断他，“你瞒着我贴补了她五年，你有把我和这个家放在心上过哪怕一刻吗？”
如果不是我翻出了那些汇款单，我还会傻傻地以为他天天加班是为了多挣点工分。
看了单据才知道，苏玉梅哪怕是家里换个煤球，都要让陆建国这个堂堂车间主任亲自去搭把手。
陆建国愣住了，面皮涨得紫红，喉结滚了滚：
“那针……你年轻底子好，熬一熬就挺过来了。可玉梅不一样，她那病发作起来是真的会没命的！”
我心里一阵细密的钝痛，忍不住冷笑出声：
“所以呢？我的命就活该给她垫背？”
“林婉你能不能别这么胡搅蛮缠？玉梅当时半条命都没了！”陆建国皱紧眉头，语气里带上了**训话般的责备和不耐，
“要不是我那次失误，大强不会死，他娘也不会急得咽了气！”
“玉梅孤儿寡母的走到今天，都是被我连累的。这是我欠他们老**的！”
床上的苏玉梅也慢慢撑起身子，捂着胸口冲我掉眼泪：
“对不住啊林婉妹子，我实在太想我家大强了，只有看见陆大哥，我这心里才能踏实点，才有活下去的盼头。”
“可治好了我的病又有什么用啊，我的大强再也回不来了啊！”
苏玉梅突然捶胸顿足地干嚎起来，一口气没喘上来，连连翻着白眼。
陆建国大惊失色，猛地一把撞开我，扑到床边死命按住苏玉梅的人中，扯着嗓子大喊大夫。
我被他撞得踉跄后退，重重摔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身下的剧痛再次袭来，鲜血瞬间渗透了单薄的病号服裤腿。
我伸出手，试图喊他拉我一把，可陆建国的背影死死挡在苏玉梅床前，从头到尾连余光都没分给我半点。
浑身的血液仿佛被抽干，冷意浸透四肢百骸，我再也撑不住，彻底晕了过去。
再醒来时，我已经被抢救回来，躺在单人病房里。
陆建国死死攥着我的手，见我睁眼，他猛地松了口气，随后脸上堆满了歉意：
“媳妇？还疼不疼？对不起，当时情况太乱我脑子懵了，是我的错！”
他指了指旁边的小铁床，语气里透着讨好：“你看，孩子好好的。玉梅也缓过来了，她托我给你赔个不是。”
我麻木地盯着天花板，扯了扯干裂的嘴角：
“她要是真觉得亏心，怎么自己不滚过来磕头？”
一阵反胃感涌上来，我嫌恶地用力抽出自己的手：
“陆建国，我早把话撂在那了。你既然选了她，我跟孩子以后跟你桥归桥，路归路。”
陆建国沉下脸，重重叹了口气：
“林婉，你这思想觉悟怎么这么低？玉梅那是在生死关头，你能不能大度点，体谅体谅阶级兄弟的难处？”
话音刚落，他兜里的厂办传达室电话记录条掉了出来，他捡起来扫了一眼，神色立马变得柔软焦急。
他收起条子，看向我：
“媳妇，你给我点时间行不行？玉梅现在身边离不开人，等她身体养好点，我发誓以后绝对把工资全交给你，好好补偿你和闺女！”
他凑过来想拍拍我的肩膀，被我偏头躲开。他也不恼：
“住院的条子我都批好了，食堂我也打了招呼，你安心住着，我先去办点急事！”
说完，大步流星地出了门。
我闭上眼，眼角涩得发疼，却没有半滴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