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和妹妹寄在同一具身子里。
村里的规矩,命硬的替命软的受苦。
我命硬。
所以替她病过三场,替她挨过饿,替她扛了镇上所有脏活累活。
妹妹醒来的日子,永远是过年、走亲、办喜事。
她用我养好的身子去相亲,嫁了全村最体面的人家。
我不怨。
直到那天深夜,妈妈又点了那根唤魂香。
“她在婆家犯了事,你替她出来挨一顿教训。”
我没应声。
妈妈又说:“办完这件事,往后逢年过节……给你供一碗饭。”
供饭。
是给死人的规矩。
她从来就没把我当活人。
妈妈不知道,接生婆走时留了一句话。
命硬的魂若生了死念,这副身子便只认她一个。
再无旁人。
......
今晚,妈妈点燃唤魂香,烟从旧香炉里往上冒。
她坐在床边,喊我。
“知苦,出来。”
我睁开眼。
屋里只开了一盏黄灯。
手腕上有东西硌着皮肉,我低头,看见一只金镯子。
那是沈知甜结婚后新买的。
她醒着时戴出去见人,别人夸她嫁得好。
我醒来时,镯子压在骨头上,勒出一道红印。
妈妈没有看我的手。
她把香炉往我面前推了推。
“**妹在赵家犯了点事,你去认个错。”
我嗓子干。
“她犯了什么事。”
妈妈皱眉。
“你别问,问多了伤姐妹情。”
门被推开。
爸爸端着一杯红枣牛奶进来,杯口还冒着热气。
他看见我,脚步停了一下。
“甜甜身子弱,不能受惊。”
他说完,把牛奶放到桌上,又往旁边推了推。
妈妈伸手想拿给我。
她的手刚碰到杯子,又停住。
“这个等甜甜醒了喝。”
我看着那杯牛奶。
灶台边有半碗冷粥。
粥面结了皮,碗沿沾着干掉的米粒。
那是留给我的。
我以前总告诉自己,冷粥也能吃。
这一刻,我没有动。
“妈,这也是我的身体。”
妈妈脸色沉下来。
“你怎么又计较上了?”
爸爸坐到桌边。
“你命硬,饿一顿没事。**妹命软,受一点委屈都要病。”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腕。
同一具身体,沈知甜戴金镯,喝热牛奶,明天还要穿新大衣回门。
我半夜被喊醒,去替她认错。
妈妈从柜子里拿出一件旧外套。
袖口起球,领子发灰。
“穿这个去赵家,别丢人。”
椅背上挂着另一件大衣。
红色的,吊牌还没拆。
那是给沈知甜明天回门穿的。
我伸手摸了一下旧外套的袖口。
布料硬,刮着指尖。
“为什么每次她醒来都是好日子,我醒来就是收拾烂摊子。”
妈妈眼圈立刻红了。
“妈生你们容易吗。你非要**我?”
这句话我听过很多遍。
我病得发烧时,她说甜甜不能受苦,让我再忍忍。
我干活晕倒时,她说甜甜要相亲,让我别拖累家里。
我想上学时,她说甜甜命软,要多铺路,让我别争。
我嘴唇动了一下。
道歉两个字差点出口。
然后我看见香炉里的烟。
妈妈刚才说,往后过节给我供一碗饭。
供饭。
村里只有死人牌位前才供饭。
我抬头看她。
“妈,我还活着,你知道吗。”
妈**脸一下子冷了。
“别说这种晦气话。”
爸爸把桌子拍了一下。
“沈知苦,一家人不分你我。**妹嫁得好,全家脸上有光。你替她受一点委屈,换全家的安稳,这是福气。”
我看着他。
“那我这些年干的活,也算全家的光吗。”
爸爸沉默了一瞬。
随后他站起来,指着我。
“你现在学会翻旧账了。”
妈妈把旧外套塞进我怀里。
“快点穿,赵家还等着。”
我没接。
外套掉在地上。
屋里安静下来。
妈**眼泪挂在脸上,声音发抖。
“知苦,妈知道委屈你。**妹刚嫁过去,不能出事。你再帮她最后一次。”
最后一次。
他们每次都这么说。
最后一次替她喝苦药。
最后一次替她挨饿。
最后一次替她去镇上挑粪。
最后一次替她在媒人面前装成没吃过苦的样子。
我伸手,把唤魂香从香炉里拔了出来。
香灰落在桌面上。
妈妈瞪大眼。
爸爸脸色沉下去。
我把香放在桌上,声音很轻。
“今晚我不去。”
爸爸盯着那根香,压低声音说:“沈知苦,你现在脾气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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