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河之渡

夏尔马------------------------------------------。，像有人把整个世界当一块布对折了一下，然后她就站在了这条走廊上。，日光灯管坏了一半，明灭不定地闪着，把墙皮剥落的墙壁照得忽白忽灰。、檀香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腐烂气息的味道，浓烈得像一堵无形的墙，压得人胸口发闷。。。，姓氏名字没变，但身份变成了英属印度时期一所女子寄宿学校的教师。——说是房子，更像一间半垮塌的砖屋，挤在加尔各答北郊一条泥泞的巷子深处。·维尔马是个酒商，或者说他自称酒商，但安稚怀疑他干的营生远比他表现出来的要复杂得多。，眼窝深陷，下巴上有一层青灰色的胡茬，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往一边斜，像是在嘲讽什么人。，这具身体原本的主人似乎是他的远房亲戚去世后托付给他的孤女，至于为什么托付给他，安稚想不明白。，暴躁，清醒的时候倒也不坏，甚至会笨拙地给她带一包糖果回来。，手里端着那只掉了瓷的搪瓷盆，耐心地等着水龙头里那股细得像蛛丝的水流把盆底铺满。·维尔马的脾气还要老朽，三天两头闹脾气，冲水非得人工接水不可。
马桶里还堆着昨晚的秽物，她面不改色地等着，垂下来的几缕碎发贴在她的额角，被湿热的空气黏住了。
她生得很好看，即使在这样一个灰扑扑的、连空气都像是洗过无数遍褪了色的地方，她的好看依然像一把锋利的刀不容置疑地刺进这片混沌里。
她的五官带着一种不属于南亚次**的清冷，眉骨高而秀，眼窝微微陷下去，瞳仁的颜色很深，像两口不见底的井。
鼻梁挺直，从眉间到鼻尖是一条毫无犹疑的线，嘴唇是天然的浅粉色，唇峰分明，不说话的时候嘴角微微下坠，显出几分拒人千里的冷淡。
她的皮肤极白，像上好瓷器被晨光照着的那种白，细腻得几乎看不到毛孔。
在这片终年被烈日炙烤的土地上，这样的肤色本身就是一种危险的标志——它意味着出身，意味着某种不该被随意触碰的东西。
马赫什·维尔马的一个朋友说过她长得像英国人，安稚觉得这句话里既有奉承也有冒犯，但她没有接话。
水终于接满了，她把盆放在地上正要端起来，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安稚小姐？你在吗？”
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发音很标准，带着一种刻意收敛过的礼貌，安稚认出了这个声音，沙鲁克·汗，赵晌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他在海关做事。
她把搪瓷盆暂时搁在马桶旁边，走到门前拔掉铁门闩，门是铁皮包木头生了锈，推开的时候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门外站着的男人二十五六岁，穿着一件亚麻衬衫，袖口挽到前臂露出一截线条结实的小臂。
他五官端正但不够锋利，眉目温和像一本装帧朴素的书，翻开之后发现内容扎实。
他的头发是深棕色的，在走廊尽头那盏昏黄的煤油灯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他手里拿着一顶遮阳帽，帽檐被他捏得微微发皱，似乎在门外站了有一阵子了。
“马赫什不在。”安稚说。
“我知道他不在。”沙鲁克·汗没有要进屋的意思，就站在门槛外面，帽檐在他手指间转了一圈。“我有话跟你说，说完就走。”
安稚侧了侧身，沙鲁克·汗犹豫了一秒跨了进来，他在客厅椅子上坐下，坐得很端正，脊背挺直，**和手都放在膝盖上，客厅一张桌两把椅，柜子上摆着一只铜质象神像。
墙上的石灰大面积地剥落，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砖，像一块块结了痂的伤口。
窗外的巷子里有小孩在哭，有女人在用印地语吵架，还有一条狗在不知疲倦地吠叫。
这就是加尔各答的黄昏，嘈杂滚烫像一锅永远煮不开的粥。
安稚回洗手间把水冲了洗了手，走过来靠在门框上等他开口。
“你还在那所女子学校教书，对吗？”沙鲁克·汗 抬起眼睛看她。
他的眼珠是浅褐色的，在昏黄的灯光下几乎变成了琥珀色，目光里有种奇怪的热切，像是要把什么东西通过眼神传递过去。
“对。”安稚说。
“马赫什·维尔马不让你去了。”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安稚没否认。
马赫什·维尔马上周喝醉了回来，把她从学校带回来的教案撕了扔进了水沟里，他说一个女孩子家不需要读那么多书，更不需要去教别人读书。
他说的原话比这难听得多，安稚不想复述。
“你不能听他的。”沙鲁克·汗语速快了一些，“我打听过，你的教学能力在这片地区是数一数二的，那些女孩子需要你，尤其是那些低种姓家庭的女孩，你是知道的。”
安稚知道，她教的那所女子学校，表面上是慈善性质的教会学校，但骨子里还是种姓那一套。
高种姓的女孩坐在前排，用英文课本学英国文学和钢琴，低种姓的女孩坐在后排，用印地语课本学缝纫和家政。
她来这所学校不过三个月，已经跟校长吵过两次了，第一次是因为她把后排的女孩和前排的女孩调换了座位，第二次是因为她自作主张给低种姓的女孩们加了一节英文写作课，校长是个头发花白的英国女人叫麦肯齐夫人，她说起话来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安稚小姐，我们不是在**，我们是在维持秩序。”
安稚当时没有反驳，因为她知道自己反驳的每一句话都会变成麦肯齐夫人写进报告里的“不稳定因素”，但她也没有停止，她只是换了一种方式。
“我给你订了一张火车票。”沙鲁克·汗从衬衫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是一张打印的订票凭证，纸张边缘被汗水洇湿了一小块，“明天早上七点四十二分，从豪拉车站到圣蒂尼盖登，你在那可以找到愿意跟你合作的老师，重新把课开起来。”
安稚接过那张纸，指腹在打印的字迹上蹭了一下，K1032-12车054号，她把纸折好放进裙子的口袋里。
“谢谢沙鲁克哥。”她说。
沙鲁克·汗似乎松了口气，但他没有马上走，他在椅子上又坐了一会儿，断断续续地说了些话——到了之后找谁，住的地方怎么安排，学费从哪里来，他说得很细，安稚一一应了。
快到十一点的时候，楼梯上响起了脚步声，那脚步沉重不均匀，钥匙串哗啦啦地响，伴随着含混的呢喃和一声突然拔高的嘟囔，安稚认出了这个声音，她的肩膀不由自主地绷紧了。
沙鲁克·汗站了起来。
门被推开的时候，一股浓烈的酒气先涌了进来，马赫什·维尔马歪斜着身体跨过门槛，西服外套不知道丢在了哪里，白衬衫的下摆从裤腰里挣了出来，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像一条被拧干了的死蛇。
他的眼白布满了血丝，眼神涣散，看到沙鲁克·汗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笑容里带着醉鬼特有毫无来由的热络。
“沙鲁克·汗！”他的舌头像是比平时厚了一倍，发音含混不清，“你怎么跑我家来了？来来来，坐，喝一杯？”
沙鲁克·汗没接他的话，伸手扶了他，把他按在椅子上，马赫什·维尔马坐下来之后身体还在晃，他一只手撑在桌上稳住自己，另一只手指着安稚，嘴巴一张一合地说了些什么，安稚只听到了几个零碎的词——“学校不去没用女孩子”。他的声音忽大忽小，像是在跟自己争论，又像是在颁布一道不容置疑的命令。
“她成绩好。”沙鲁克·汗的声音很稳。
“成绩好有什么用？”马赫什·维尔马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只是瞪着沙鲁克·汗，眼眶泛红，“这年头……你知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情况？一个女孩子，一个人……你让她出去？”
沙鲁克·汗看着他，没有说话。
马赫什·维尔马又嘟囔了几句，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变成了一串谁也听不清的音节，他的头慢慢地垂了下去，下巴抵在胸口，呼吸变得沉重而有节奏，他睡着了。
客厅里安静了下来，象神慈悲地注视着这个房间。
沙鲁克·汗走到门口压低声音说：“明天早上六点半我来接你。”
安稚点了点头。
她把不多的几样东西收拾好，火车票被她夹在《简·爱》的第138页，那一页的页脚被她折了一个角，上面有一句她划了线的话：
I am no **rd; and no net ensnares me.
她不是鸟，也没有哪张网能困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