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故人------------------------------------------，茶楼。，醒木一拍，满堂皆静，随即又炸开了锅。“话说百年前啊，自从那妖界少主上位之后，便再无魔物作乱，妖界就此平稳了百余年。传闻那妖界少主如凭空现世一般，百年前竟无人知晓他身在何处。可这位少主上位之后，却奇异地让仙妖两界和平至今，堪称千古未有之奇事。”，台下便是一片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整座茶楼里，那妖界少主的事迹便如同下酒菜一般，被众人嚼得有滋有味。，有人却始终一言不发。，他一手托着下巴，目光落在楼下说书先生身上，神色淡淡的，是在听，又是什么都没听进去。，将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暖融融的光晕里，衬得他眉目柔和，却又带着几分说不清的疏离。，唇角微微弯了弯，像是觉得有趣。，他的目光向下移了移，落在腰间垂挂着的那枚青羽上。那青羽安安静静的，纹丝不动。，正欲移开视线，那青羽却忽然无风自动，轻轻晃了一下，引得他眸光一凝。，他缓缓站起身来，折扇一合，朝楼下走去。，衣袂翻飞，像是赴一场他等了很多年的约。。，草木气息便扑面而来，清苦中带着一丝甘甜，是药堂独有的味道。
他还没来得及换下外出的衣裳，便被厅间传来的吵闹声吸引了注意。
他踱步走过药堂的月洞门，脚步声不轻不重，却像是有某种魔力般。
那吵闹声中，忽然有一个脑袋猛地抬了起来。
那是一个少年，眉目清秀，眼神里原本还带着几分气急败坏，可一看见来人，那双眼睛便倏地亮了起来，仿佛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师父！”少年一把扯开被身边白衣少年拽着的衣角，声音里带着委屈和控诉，“你可算回来了！这人蛮不讲理！”
那白衣少年见他走近，倒是不慌不忙地站起身来，抱拳行了一礼，举止间透着一股仙家风范。
“久闻堂主大名，神医大人，”
他的声音清润，不卑不亢，“晚辈无意叨扰，只是有些事，想请堂主出手相助。”
施淑只是倚在门边，并未立刻回应。
他的目光从身旁一株梅花枝上缓缓移开，像是对那枝头的梅花更感兴趣些。
然后他拿起腰间的青羽，垂眸把玩着，修长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着羽面。
从头到尾，他的视线都未曾真正落到那少年身上。
但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在这寂静下来的药堂里，却异常清晰。
“哦？”
他微微抬了抬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千里迢迢从寒殷宗跑到人间小城，来寻我这小小药堂？”
他把玩青羽的动作停了一瞬，目光终于落在那白衣少年身上，却又像是透过他在看着别的什么。
“你既然知晓我是药堂堂主，那便也该知道，百年间，我从未插手过仙界宗门之事。平平无奇，只为在这人间当当闲人，混混日子。”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笑，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这时，那白衣少年身旁，另有一人缓缓开了口。
“神医大人，”那声音低沉而平稳，好似是一块温润的玉落入水中，荡开层层涟漪。
“事态紧急。仙界魔物肆虐已久，寒殷宗别无他法，只是听闻神医手段高明，这才千里寻医，冒昧叨扰。”
施淑听着这话，终于慢慢地把目光从青羽上移开，漫不经心地转向这道声音的主人。
然后，他怔住了。
他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青羽在他指间静止了片刻。目光落在那人身上，似乎是在辨认，在某个遥远的、被尘封的角落里，忽然翻出了一件他以为再也不会见到的东西。
他的小徒弟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轻声开口，带着些疑惑：“师父？”
施淑回过神来，摆了摆手，动作随意，意在说自己没事。
可他并未收回目光。
他直起身，不再倚着门框，而是朝那坐着的人走了过去。
一步，两步，三步。
他一手撑在那人身边的桌角上，微微俯下身来，近到能看清对方眼底的倒影。
“这位仙尊，”他开口，声音里带着轻飘飘的笑意，如同春风拂过湖面，“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青年今日的青丝本就松松挽着，如今俯下身来，散乱的发丝便随着动作垂落而下，那条青色发带在空中翻飞了片刻，最终落于他的肩头，像是一片将落未落的叶子。
斜阳正巧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眉眼上，将他整个人衬得柔和无比。
他眉眼含笑，目光落在那人脸上，神情像是真的在认真回忆，又像是明知故问。
仿佛与这满室的草木气息、与这午后的光影、与这人间的烟火气，融为了一体。
白衣男子放下手中茶盏，动作不紧不慢，抬眸看他。
那双黑色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晃动，如同深潭之下藏着的一尾鱼，终于等到了投石的人。
“或许？”他的语调平静，嘴角却带着一丝藏不住的笑意。
那笑意很轻很浅，如同春天的第一缕风，还没吹到人脸上就散了，可那温度却是实实在在的。
施淑一手撑在桌角上，瞪了他一眼。
那一眼瞪得并不凶，甚至可以说是毫无威慑力，倒更像是一只炸了毛的狐狸，明明在生气，却怎么看怎么让人觉得可爱。
他直起身，朝着内室走去。不知从何处变出了一把折扇，在他手上轻轻晃动着，扇面上绘着一枝桃花，随着他的动作摇曳生姿。
他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折扇，语气里拖着一股懒洋洋的调子。
“罢了罢了，”声音从前方飘来，带着几分勉为其难的意味，“看在仙尊的面子上，那便走上一遭。”
走了几步，他又在廊下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陆青，”他唤道，语气里带着点意味深长的笑意，“还愣着做什么？莫不是被那小少年勾走了魂？”
陆青的大脑此刻正处于一种奇妙的状态，好像有人往里面扔了一串炮仗，噼里啪啦炸得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方才亲眼看见自家师父。那位一百年来对仙界之事避之不及、谁来求医都爱搭不理的师父，主动俯身凑近了一个陌生男人，还问人家“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陆青的神情精彩得可以说是目瞪口呆，嘴巴微张，眼神涣散，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似的定在原地。
听到师父的声音，他才堪堪回过神来，连忙迈开步子追赶上去，一边跑一边咬牙切齿：“师父！你又调笑我！”
远处又传来一道清晰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笑意，好似从风里飘过来的。
“哦对了，仙尊”那声音顿了顿，“在下名唤施淑，你俩可别一声又一声‘神医大人’了，着实是担待不起。受不起啊，受不起。”
声音渐远，最后几个字已经带上了回廊的余音。
谢弦舟目送那道青色身影消失在廊道尽头，这才缓缓收回视线。
他的目光落回桌上，落在方才施淑手撑过的那个桌角上。
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温度，一点触感，一点让他觉得这一切都不是梦的证据。
不知在想些什么。
半晌，他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像是积压了一百年的云层终于裂开了一道缝，光从缝隙里漏出来，落在大地上，落在人心上，宛如清风化雨。
一句轻飘飘的话从他口中道出，带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在叹息，又像是在庆幸，像是在埋怨，又像是在撒娇。
“找到你了，”他说，声音低得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我的小狐狸。”
旁边的小少年，叶择，并没有听到这句话。
他现在正呆愣着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面上的神情不亚于方才陆青的目瞪口呆。
他的师尊，那个一百年来对谁都不假辞色、冷得像座雪山的谢弦舟，刚才笑了。
还笑得那样温柔。
谢弦舟见他这副模样，便摆了摆手，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淡然，只是眼底的笑意还没散尽。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叶择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似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满脸惊异中又带着些许好奇，还有一种“我是不是在做梦”的恍惚。
“师、师尊，”他咽了口唾沫，“你你你你你认识他？”
怎么会呢？
他跟在师尊身边这么多年，就没见过自家师尊跟谁说话是这种语气。
那种语气怎么说呢，不像是对晚辈，不像是对同辈，甚至不像是对一个刚认识的人。
倒像是……等了好久。
谢弦舟挑了挑眉，张口正要回答。廊中内室那人已然收拾好了行囊，正往这头踱步而来。
脚步轻快，折扇轻摇，整个人如同刚从画里走出来。
许是远远听到了对话，施淑便朗声替谢弦舟回了。
“何止是认识，”他的声音清亮，带着笑意“简直就是故人相见。”
他说着，便将手中的包裹往身后一甩，动作潇洒随意，那包裹便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
陆青急忙跟上来，稳稳地接住了包裹，抱在怀里，一脸“我就知道会这样”的认命表情。
施淑一边说着，一边笑眯眯地对上谢弦舟的目光，那双含笑的眼里映着斜阳，映着人影，映着一百年的光阴。
“是不是呀？”他歪了歪头，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狡黠的笑意，“仙尊大人～”
谢弦舟不太仙尊，正好整以暇地看着廊中走来的人。
他靠在椅背上，姿态闲适，目光却一直追着那道青色身影，片刻不曾移开。
闻言，他眉梢微挑，唇角往上扬了扬。
“施公子说的倒是。”他的声音不紧不慢。
见他走来，谢弦舟终于恋恋不舍地放下手中的茶杯。
他站起身，理了理衣袍，朝堂外走去。
这人现在似乎被喜悦砸昏了头脑，连带着话语都少了一些平日的冷淡。
他回过头，冲他那无辜的小徒弟道：
“叶择，还愣着干什么？”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轻快的节奏，“不开灵舟，是想留在这里陪神医大人的小弟子度过余生吗？”
叶择：？
我好无辜。
他站在原地，脸上写满了“我是谁我在哪我师尊是不是被人夺舍了”的茫然。
不管你是谁，赶紧从我师尊身上下来。
陆青正大包小包地拎着东西往外走，闻言震惊地转过头来，眼睛瞪得溜圆。
还有我的份儿？
他看看自己手里大大小小的包裹，又看看谢弦舟的背影，再看看自己手里大大小小的包裹，陷入了沉思。
叶择看着陆青吃力地忙碌着，终于良心发现，又或者只是单纯地想逃离自家师尊那诡异的氛围，主动上前帮忙搬东西。
陆青眼里流露出一种极其复杂的神情。
那神情里有一点“你不要靠近我”的警惕，毕竟方才这人还在跟他吵架。又有一点“你人真好”的感动，毕竟这些包裹确实挺沉的。
两种情绪在他脸上交替出现，最终凝固成一种“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的微妙表情。
叶择主动上前搭话，声音压得低低的：“唉，你觉不觉得咱俩师尊有点……”
有点什么，他没说完。
但那个没说完的“有点”里，装着的东西，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施淑没搭理这俩小弟子叽里咕噜地在讲什么。
他的注意力，此刻全在另一个人身上。
在听到谢弦舟那句话的时候，他便顿时倾身上前。
他们之间离得很近，近到他能看清谢弦舟睫毛的弧度，近到他说话时的气息能洒落在谢弦舟的耳边。
他的声音轻轻的，像一只狐狸在人心尖上轻轻勾了一下。
“谢仙尊”他尾音微微上扬，“你怎么还学人说话呢？”
谢弦舟眼底含笑，任由他靠近。
然后，他抬起手，轻轻掰开了施淑的头。
“哪里有？”他的声音平稳，眼底的笑意却出卖了他，“施公子莫要诬陷于我。”
施淑闻言，脸上的笑意瞬间变成了咬牙切齿。
“百年不见，”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又气又笑的无奈，“仙尊怎么越来越不要脸了。”
谢弦舟挑了挑眉，依旧选择装聋作哑。
“嗯？你说什么？”他甚至微微侧了侧头，做出一副认真倾听的模样，然后无辜地眨了眨眼，“我怎么听不懂。”
暖阳从窗外洒进来，落在谢弦舟的身上，将他整个人笼在一层金色的光晕里。
他的耳尖似乎隐隐泛起了薄红，却在阳光下看不真切。
那颜色太浅，太淡，还没来得及完全绽放，就被风吹散了。
施淑觉得自己大概是眼花了。
他正要眨眨眼看个真切，再睁眼时，却只看到一片白，谢弦舟已经转过身去，只留给他一个挺拔的背影。
也许真是看错了。
他想，这人一贯淡泊性子，天塌了都能面不改色，怎么可能会耳红？
一定是光线的问题，一定是。
施淑收起折扇，走在谢弦舟身前，步伐轻快，衣袂飘飘。
他踏上灵舟的时候，有风吹来，吹起他的发带，吹起他的衣角，吹起他腰间那枚青羽。
那青羽在风中轻轻晃动着，像是在回应什么。
他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身后有人一直在看着他。
灵舟缓缓升起，离开了人间灵汇城，离开了茶楼，离开了那些纷纷扰扰的议论声。
舟上，青衣人靠在船舷上，折扇轻摇，目光望着远方的云海。
两个少年蹲在角落里，一个满脸复杂，一个满脸茫然，谁都没有先开口说话。
云海翻涌，天光正好。
像是所有的离散，都只是为了这一场重逢。
像是所有的等待，都终于等到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