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个不存在的人------------------------------------------，夏。 ，百废待兴，连头顶的日头都带着几分新官的急躁，**辣地炙烤着柳泉街坑洼的石板路。 ，盯着案头那封“加急清查令”，觉得今年暑气来得格外早。，还没有最热的时候，可汗水已经顺着他的脖颈往下淌，浸透了青色吏服的领口。，目光落在清查令最末那行朱砂批注上：“天子南巡在即，各县**人户，清理诡案隐漏诸弊，限时日汇呈府衙。”，韩松早已习以为常，他翻开顺天府大兴县的户籍总册，在“柳泉街”那一栏停住了。，甲字第七户至第三十四户，共计二十八户人家，一百一十三口人。，在这条街上干了六年户籍，每户人家几口人、做什么营生、哪年哪月添了丁、哪年哪月嫁了女，他全都门儿清。，户籍册的边角处，有人用细笔添了一行字：“张五，无籍，查无此人，请覆。”，慢慢合上册子，他抬头看向值房角落里正在整理卷宗的小吏赵四：“这条‘请覆’是谁批的？好像是.....前任王司吏走的时候留下的。三个月前？”
“对，三个月前。”赵四挠挠头，“王司吏说大概是笔误，不必大惊小怪。”
韩松没有说话，低下头，翻开那页，这四个字，像是有人故意写在户籍册上，一笔一划，生怕别人看不见似的。
笔误是可以划掉的，若真有其人，三个月过去，没人去查。
“走，去柳泉街。”
韩松在柳泉街上走了六年，今天才发现，他根本不认识这条街。
巷口的孩子看到他身上的官服，一哄而散。他没有停步，径直走到甲长家门口，抬手叩门。
门开了一条缝，周甲长探出头来，六十来岁，一条腿瘸着，看到韩松的瞬间，脸上立刻堆起笑：“韩司吏，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快进来坐。”
韩松跟着他进了院子，周甲长搬了竹椅，倒了凉茶，笑容满面地问着近况。
韩松接过茶没喝，随口问了一句：“老周，街上最近怎么样？”
“好着呢，大家都安生过日子。”
“那就好。”韩松喝了一口茶，放下碗，“对了，我看户籍册，你们街上有个叫张五的？”
周甲长正在给自己倒茶的手，在空中顿了一下，就一瞬，如不是韩松一直盯着，根本不会注意到。
“张五？没听说过这名儿，册子记错了吧！”
韩松看着他的眼睛，没有说话，周甲长的眼神很平静，没有躲闪，没有心虚。
韩松放下碗，站起身：“那行，可能是册子记错了。打扰了。”
“不打扰不打扰，韩司吏慢走。”
韩松走出院子，回头看了一眼那扇虚掩的木门，他没有回去拆穿，也没有再问，只是叫来差役：
“去户籍司，把永乐七年以来柳泉街的全部档案搬出来。一本都不要漏。”
他转身沿着柳泉街，一家一家地走了进去。
第一家豆腐摊，老刘正在磨豆子，看到韩松，笑呵呵地打招呼：“韩司吏，今天怎么有空来了？”
“查户籍。”韩松蹲下来，看着石磨缝里流出的豆浆，“老刘，你在这街上住了多久了？”
“十年了。”
“十年也不算短了。”韩松点点头，状似无意地问，“你们街上有没有一个叫张五的人？”
老刘磨豆子的手停了一下，然后他抬起头，笑了笑：“张五？没听说过。”
韩松没有追问，他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走了。
老刘看着他的背影走远，放下石磨，快步走进了巷子深处。
他叩响了一扇不起眼的木门，只说了四个字：“官府来人了。”
第二家裁缝铺，赵婶正在门口缝衣裳。看到韩松过来，她放下针线，热情地招呼：“韩司吏，好久不见！进来喝口茶？”
“不用了，问几句话就走。”韩松站在门口，“赵婶，你们街上有没有一个叫张五的？”
赵婶脸上的笑意凝固了一瞬，然后她低下头，继续缝衣裳：“张五……没听过这名儿。街上的老邻居我都认识，没有叫张五的。”
韩松注意到，赵婶手里的那件衣裳，针脚走得很乱。赵婶做了几十年裁缝，闭着眼都能走出一条笔直的线。可此刻那针脚歪歪扭扭，像是第一次拿针的人缝的。
韩松没有拆穿：“那打扰了。”
他转身走了。身后，赵婶握针的手微微发抖。
第三家打更的老孙头家，门敲了很久才开。老孙头披着外衣，打着哈欠：“哟，韩司吏，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想问几句话。”
“进屋说。”
屋里光线很暗，窗户用布帘遮得严严实实，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味，微微发苦。
韩松嗅了嗅，没有多问：“老孙头，你们街上有没有一个叫张五的？”
老孙头挠了挠头：“张五？没见过。”他回答得很快，快到像是事先准备好的一样。
“你在这街上住了多少年了？”
“快二十年了。这条街上的人，就没有我不认识的。从街头到巷尾，二十八户人家，一百来口人——可这‘张五’，我还真没听说过。”
韩松点点头，忽然问：“你生病了？”
“啊？”
“我闻到药味了。你在熬药？”
老孙头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随即摆了摆手：“**病了，腿疼。天热的时候犯病，熬点药喝喝。”
“腿疼？”韩松低头看了看老孙头的腿。
刚才开门的时候，老孙头走得很快。从堂屋到门口，几步路的距离，腿脚利索得很。
一个腿疼得需要熬药的人，走路这么麻利，韩松没有追问，站起身告辞。
走出老孙头家的大门，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木门。
三户人家，三个一模一样的回答，韩松没有必要再继续询问了。
正午的阳光刺眼得很，韩松站在巷子里，等来了满头大汗的差役。
“韩司吏！主簿大人请您立刻回县衙一趟，说是有要事相商。”
韩松心里一沉，他看了一眼柳泉街的巷口，转身往县衙走去。
他有种直觉，这个“张五”，不会只是户籍册上一个无关紧要的名字，而那个叫他回去的主簿大人，恐怕也不会有什么好事。
值房里，刘主簿端着茶，没有看他，只是看着茶汤里浮沉的叶片。
“韩司吏，柳泉街的户籍查得怎么样了？”
“正在查。有些疑点需要时间核实。”
“疑点？”刘主簿的眉毛一挑，“什么疑点？”
“户籍册上记着一个人，叫张五，但街坊们都说没有这个人。我怀疑......”
“没有这个人？”刘主簿打断他，“户籍册上写着有，你说没有？那这册子难道是假的？”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韩司吏。”刘主簿终于抬起头，看着他，声音很轻，却带着冷意，“这条街上的人，是死是活，可就看你怎么查了。”
“给你三天。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