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风不渡旧山河

沈长风带着他那个从小玩到大的女哥们踹开新房的房门时，我正在挂端午节的辟邪艾草。

“胜男划龙舟掉进江里受了凉，我带她到咱家暖和暖和。”

跟在他身后的李胜男绕过我，满不在乎地直接钻进了床上的喜被里。

见我愣在当场，沈长风面带不悦。

“我们俩光**一起长大的，她在我心里就是个男的，你那脑子里别总装些封建糟粕。”

妹妹林晓走过去扯着被子，红着眼眶大喊。

“这是我姐结婚要盖的新被子，被外人盖了还怎么要！”

沈长风冷冷地看着我。

认识他这六年，只要他搬出所谓的哥们义气，我最后都会咽下委屈。

我拉开林晓，把手里的艾草顺手挂在门框上。

“让她盖吧。”

沈长风神色缓和了下来，开口道。

“还是你最通情达理，等布票发下来，我再给你做床新被子。”

他转身到厨房端来一碗刚剥好的蜜枣粽子，用勺子吹凉了喂进她嘴里。

他轻声哄着，说多吃点才能暖和过来。

可我之前高烧烧到连水都端不稳时，求他喂我一口粥，他却不耐烦地说。

“**同志流血不流泪，别这么娇气。”

我自嘲一笑，转身撕碎了结婚介绍信。

这婚我不结了，通情达理的贤内助，谁爱当谁当。

……

邻居王大妈探着头往屋里看，大咧咧地开口。

“哎哟，小沈！这就是你马上要过门的新娘子吧？怎么着急盖上喜被啦！”

李胜男裹着那床大红色的双喜蚕丝被，半躺在我的新婚木床上，挑衅地看了我一眼。

沈长风转头看着王大妈，笑得一脸坦荡。

“王大妈，您误会了，这是我的好兄弟李胜男，她今天划龙舟受了寒。”

沈长风指了指我。

“林夏思想觉悟高，她主动让出新喜被给胜男保暖的。”

王大妈瞥了我一眼，撇了撇嘴。

“人家受了凉，那你作为女主人，怎么连杯热水都不给人家倒？一点待客之道都不懂。”

沈长风顺势附和。

“夏夏，别愣着了，去厨房给胜男冲碗红糖水。”

他伸出手，直接来拽我的手腕。

我侧身退了半步。

沈长风的手僵在半空。

妹妹林晓一把将我拽到门外，用力甩上房门。

她红着眼眶大吼。

“姐！你难道还要继续咽下这种窝囊气？你是不是疯了！”

林晓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份刚印好的厂报初稿，狠狠拍在我的心口。

“这是我在沈长风办公室发现的，你自己看！”

报纸头版是沈长风撰写的文章。

大标题写着《中流击水，巾帼不让须眉——记我厂钳工李胜男同志》。

文章里用词极尽赞美，写她身姿矫健、笑容如江水般明媚。

厂报初稿的空白边缘，写满了宣传科同事的打趣评语。

“长风和胜男真是咱们钢铁厂的双杰！”

“这杯喜酒我们什么时候能喝上？”

沈长风没有划掉这上面的任何一句评语。

我透过门缝往里看。

李胜男掀开喜被下了床，走到洗脸架前。

她正熟练地往我那个印着大红双喜的搪瓷脸盆里倒热水。

那是用我攒了半年的工业券换来的。

她拿着我的新毛巾擦了擦脸，转头对沈长风笑。

“长风哥，林夏这脸盆还挺好用的，借我拿回宿舍用几天呗。”

沈长风连头都没抬。

“你喜欢就拿走，明天我再给她买个新的。”

我什么都没有说，转身跟着林晓离开。

第二天傍晚，厂区的大喇叭突然传出一阵刺耳的电流声。

沈长风富有磁性的声音响彻整个家属院。

“今天，我们要特别通报表扬赛龙舟的李胜男同志，她发扬了不怕苦不怕累的**精神……”

整整三分钟的通报，全厂人都听到了他对李胜男的赞美。

我独自走在厂区小路上，走到拐角处，我停下脚步回头。

沈长风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新房门口。

他低着头，正和李胜男说笑。

李胜男极其自然地拿过沈长风胸前的五角星胸章。

她踮起脚尖，亲手替他重新别在衣服上，还顺手拍了拍他领口的灰尘。

他们默契的就像是一对结婚多年的老夫老妻。

我收回视线，大步走向厂医院的单身宿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