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日武馆

退卡风波------------------------------------------，烟是七块五的红塔山，打火**了三次才着。五月的风卷着隔壁工地上的灰，扑在脸上，他眯着眼，看对面"新派炁功健身中心"的LED招牌闪了第三十七下——他数过。，掏出来，屏幕裂了条缝，是第七个未接来电，备注"张阿姨"。，把烟抽到底，掐灭在树根旁的易拉罐里，那罐子里已经塞了六个烟头，都是他今早蹲在这抽的。"小林啊。"，张阿姨挎着菜篮子，篮子里芹菜的叶子蔫了，她人比芹菜还蔫。六十二岁，太素武馆三年老学员，去年还拿过社区太极拳比赛的参与奖。"张阿姨，进来喝口水。"**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他今年二十二，膝盖响得像五十。"不进了，不进了。"张阿姨摆手，篮子里的芹菜跟着晃，"那个……我闺女给我报了那个，就是那个新开的，有证书的，说练那个对高血压好，还能……还能防旧墟的雾。""旧墟"的时候声音低了，像说一个脏字。，塑料皮，印着"太素武馆学员登记"，翻到第七页，"张秀兰，2022年3月入会，年卡，剩余课时……"他算了算，"还剩四个月，我给您退全款，微信还是现金？"，篮子里的芹菜彻底垂下去："小林，你这……你别这样，阿姨不是那意思……""我知道。"**低头写条子，字丑，横七竖八，"您闺女一片孝心，该去。我们这没证书，没炁感测试仪，就我爷爷留下个破场地，确实不正规。"，他从钱包里数了八百块，钱包是帆布的地摊货，边角磨出毛边。钱递过去，张阿姨不接，他就塞菜篮子里，压在芹菜底下。"小林，你这武馆……""开着呢。"**笑，嘴角扯到左边，右边不动，他从小就这样，"我爷爷那辈传下来的，关不了。"，芹菜叶子在风里抖。**看着她的背影，把本子塞回裤兜，又蹲下去，摸烟盒，空了。他捏扁烟盒，扔进易拉罐，和六个烟头作伴。
手机又震，这次是短信，拆迁办的："太素武馆所在区域纳入旧墟缓冲带规划，请于5月30日前完成搬迁洽谈。***：王主任。"
**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一只蚂蚁爬过他手背的疤痕——那是去年帮社区搬旧墟监测设备时划的，三厘米，没缝针，自己用碘伏浇了浇。蚂蚁爬过疤痕的时候*，他没抖开，看着它爬进袖口。
"馆长。"
身后有人喊，**回头，是老周，五十来岁，安全帽拿在手里，帽檐一圈汗碱，黄白色的。他刚从工地下来，裤腿还沾着水泥点子。
"老周，今儿不授课，周二周四才……"
"我知道。"老周打断他，嗓子哑，像砂纸磨木头，"我……我想报名。正式报名，不是那种体验课。"
**站起来，膝盖又响："老周，我这没证，教不了你想学的那种。你想考炁感，去对面，他们有仪器，能出报告，管理局认的。"
"我不考那玩意儿。"老周把安全帽换到左手，右手在裤腿上擦了擦，擦不掉水泥，"我儿子，十八，去年高中毕业，非要去旧墟探险队，说考不上武校，去旧墟里淘换点异兽骨头，卖了能凑学费。我拦不住，他偷偷报了名，下周三进D级旧墟。"
**没说话，从兜里摸出那个空烟盒，捏着玩。
"我听说，"老周声音更低，"旧墟里头，有证的武者也不一定能活。没经验的，十个进去三个出。我想……我想跟着你学学，不是学打架，学……学怎么在里头喘气。我跟我儿子一起去，我得活着把他带出来。"
风又卷着灰扑过来，**眯眼，看对面LED招牌终于不闪了，大概是坏了，红彤彤的"炁"字缺了一笔，变成"气"。
"学费一个月六百，"**说，"可以赊账，从旧墟里出来再结。但有一条，进旧墟前，我说停，就得停。我说跑，就得跑。我爷爷教拳的时候说过，拳把式不是把人教成英雄，是教**。"
老周把安全帽扣在胸口，像某种笨拙的礼："馆长，我……我没练过，我五十了，骨头硬……"
"我爷爷收过六十八的。"**转身往武馆里走，"进来吧，先推墙。"
"推墙？"
"嗯。面对墙，双手撑上去，感受墙推回来的劲儿。什么时候觉得墙活了，再教别的。"
武馆门推开，吱呀一声，门轴缺油。里面比外面暗，因为灯管坏了两根，只剩一根苟延残喘。墙上挂着**爷爷的遗像，黑白，老头儿寸头，眼窝深，穿对襟褂子，下面供着个香炉，灰堆满了，**三个月没清理。
老周站在门口，不敢进，怕踩脏地——地是水泥地，裂了三条缝，缝里嵌着前学员掉的太极扇骨，塑料的，红色的。
"脱鞋。"**说，自己先脱了，袜子大拇指处有个洞，"我爷爷规矩，进练功房，脚接地气。"
老周脱了解放鞋，袜子是尼龙**，后跟磨得透亮。他踩上水泥地，凉，五月的天，这屋子朝北，常年晒不到太阳。
"那面墙。"**指，"去吧。我不计时，推到觉得墙推你为止。"
老周走过去，双手撑墙。墙是白的，刷过乳胶漆，后来学员的手印子太多，又刷了一遍，盖不住，灰扑扑的。他撑上去，掌心凉，墙是死的，砖是死的，水泥是死的。
**蹲在遗像下面，摸香炉里的灰，找出一根没烧完的线香，点着，插回去。烟往上飘，到灯管那层停住，散不开。
"馆长，"老周背对着他，"墙没推我。"
"嗯。"
"我要推多久？"
"我推了七年。"**说，"我爷爷没教我怎么感受炁，就让我推。七岁那年推，推到十四，有一天晚上，我偷着练，墙突然把我弹开了。我摔在地上，手麻了三个小时。我爷爷坐在门槛上抽烟，说：成了，墙认你了。"
老周没回头，肩膀绷着，像还在工地上扛水泥袋。
**看着他的背影，又看手机，拆迁办的短信还亮着。他想起张阿姨菜篮子里的芹菜，想起对面缺了笔画的"气"字，想起老周尼龙**后跟的透亮。
"老周，"他说，"你儿子叫什么？"
"周……周磊。"
"下周三，D级旧墟，哪个入口？"
"东郊，废弃化工厂那片，听说旧墟是从地下浮上来的，占了半个厂区……"
**站起来，膝盖响，他没在意，走到墙边，和老周并排，双手也撑上去。墙是死的，但他知道，在某个瞬间，在某个手掌发麻的深夜，墙会活过来。
"今儿开始，"他说，"你推墙，我看着。推完墙，我教你三招。不是太极拳，是我爷爷说的保命三手——怎么在旧墟里摔倒不磕后脑勺，怎么贴着墙根走不留脚印，怎么听异兽喘气判断它往哪边转头。"
老周的手在墙上抖，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别的。他"嗯"了一声，鼻音重。
**没看他，看自己的手，手背上的疤痕，蚂蚁爬过的*。墙是白的，灰扑扑的白，像旧墟里浮上来的那种雾，管理局的人说那雾有腐蚀性，要穿防护服。他爷爷没穿过防护服，他爷爷死的时候七十三，死在自家床上，肺癌，抽烟抽的，和旧墟没关系。
但**总觉得，爷爷那双推过***墙的手，最后是暖的。
"推吧。"他说，"推到墙推你为止。"
门外，对面健身中心的LED招牌又闪了一下，缺笔画的"气"字完整了一瞬，又缺回去。有年轻人穿着紧身练功服进去，门口立着检测仪，"嘀"一声，播报炁场亲和度："F级，建议基础课程。"
**听见了，没回头。
老周在推墙，肩膀一耸一耸，像还在扛水泥。
香炉里的线香烧了一半，灰掉下来，落在**爷爷的遗像框上，他也没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