螳公

西河镇遇缘------------------------------------------，老槐树下的露天茶摊烟火零落。，指尖嗑着瓜子，唾沫星子随着高声阔论四下飞溅，句句直白刻薄，不留半分情面。“蔡戟啊蔡戟，不是三娘我说话难听，你今年整整六十岁了！”，端坐一道清瘦身影。，满头霜白长发以一根质朴木簪草草束起，鬓边再无半点青丝。岁月在他脸上刻满深浅褶皱，看着垂老沧桑，可一双眼眸却澄澈清亮，藏着数十年风雨磨出的沉稳韧劲。，正是蔡戟。，慢悠悠抿了一口涩茶，神色平和，不见恼怒，只温声笑道：“三娘，我想着寻个同等炼气修为的道侣，根基相近，日后诞下子嗣，身具灵根的概率也能大上几分。总归是想给蔡家，留一点香火仙缘。呸！你想得倒美！”，满脸嗤笑，语气愈发直白犀利：“三十余岁的炼气女修，正是修为稳定、容貌尚佳的好年岁！人家要么攀附筑基修士，要么投奔宗门弟子，最不济也得找个年轻有为、前路可期的散修！就你这满头白发、满脸褶子的模样，你去问问镇东七十八岁的刘寡妇，人家都未必看得**！”，语气沉了几分，戳破最残酷的现实：“你心里也清楚，你这修为早就到顶了。五系杂灵根，终身桎梏炼气八层。短期内破不了筑基关，年岁只会越来越大，皮囊愈发衰老，往后再想寻亲，更是难如登天！”，心底只剩一片酸涩的清明。。，修士越早筑基，越能锁住容颜、凝练本源、延拓寿元、拓宽道途。二十岁便是筑基黄金年岁，错过机缘，往后步步艰难。一旦终身困在炼气境，便只能任由岁月侵蚀皮囊，与凡人老者别无二致。。，寿元耗尽，遗憾落幕。临终之时，两人各执他一只手，气息微弱，字字恳切，是留给他们最后的期许。
“我儿，若有机缘筑基，便是逆天改命。若无机缘，平平淡淡过完此生，也胜过凡夫俗子百倍。只求你……为蔡家留一丝血脉仙根，莫要让咱家，彻底断了传承。”
仙根，仙缘。
蔡戟心底一声苦笑，满是自嘲。
他是最垫底的五系杂灵根，在真正的修仙大族眼中，连入门资质都算不上，何来仙缘可言？
年少之时，他也曾一腔热血、拼命苦修。跟着散修队伍进山除妖、搜寻灵材，每一次搏杀都冲在最前，悍不畏死。同队散修笑他莽撞愚钝，给他取了个戏谑绰号——“鸡头”。
不是领头争先的鸡，是不怕死、赶着拼命的呆鸡。
久而久之，名号传遍整个西河镇坊市，渐渐演变成了“菜鸡”。
他向来豁达，从不介怀。菜鸡便菜鸡，碌碌无为混死一生，倒不如拼命挣扎，或许尚能搏出一丝微末机缘。
“三娘既然看得通透，便给我指条明路。”蔡戟放下手中茶碗，神色认真。
王三娘眼珠一转，脸上露出几分算计的笑意，压低了声音：“你若肯放下修士身段、降低门槛，寻个凡俗女子，这事便简单多了。前日镇南官宦**特意托我打听，他家有位庶出二小姐，年方二十，容貌水灵身段极好，唯一的缺憾，便是无灵根的凡人之身。”
蔡戟指尖轻轻叩着粗糙的木桌，心头五味杂陈。
六十岁炼气残修，迎娶二十岁芳华凡女，此事荒唐得近乎不真实。
可他心知肚明，自己寿元仅剩三四十年，终身筑基无望，道途已然定格。双亲遗愿沉甸甸压在心头数十年，他终究想给蔡家留一脉香火，给自己百年孤苦修行，一个交代。
他抬眼沉声询问：“**好歹是官宦门第，书香世家，为何愿意将适龄娇女，许给我这垂老修士？”
“我的仙师哎，你这是当局者迷！”王三娘一拍大腿，语气笃定，“在凡俗人眼中，能吐纳灵气、超脱凡俗的修士，便是活神仙！再者那二小姐乃是小妾所生，在**备受正房夫人排挤磋磨，日子过得步步艰难，**上下巴不得早早将她打发出门！你若是点头，这门亲事，我保管十拿九稳！”
蔡戟默然静坐片刻，眼底几番起伏，终究缓缓点头。
“那……便见上一面吧。”
三日后，**偏厅。
蔡戟特意换上一身半新的青蓝色布袍，满头银发梳理得整整齐齐，收拾得干净利落，端坐客座之上，心底竟生出几分久违的局促。
活了六十年，踏遍山林险地、看尽人心险恶，他从未有过半分怯弱，这却是生平头一遭，与人相看结亲。
静谧之间，门帘轻挑。
一道纤细窈窕的鹅黄身影，缓缓步入厅中。
蔡戟抬眸望去，瞬间微微失神。
少女肌肤莹白胜雪，眉眼精致如画，一双秋水明眸澄澈灵动，抬眸垂目间，带着三分少女羞怯，七分温婉柔情，一颦一笑，皆是动人风情。
她盈盈欠身，声音清润如山间泉水，悦耳动听：“小女子李如萱，见过蔡仙师。”
蔡戟修行六十年，坊市内外、山林之间，见过的女修、凡女不计其数，却从未见过这般容貌气韵的女子。
狂喜之余，一丝刺骨的疑虑，悄然爬上心头。
这般绝世容貌、温婉性情，即便身为庶女、备受排挤，也绝不至于委屈下嫁他这个年过花甲、道途无望的垂老炼气修士。此事太过顺遂，完美得处处透着诡异。
他定了定神，压下心绪，坦诚开口：“李姑娘不必多礼，请坐。蔡某年岁已逾六十，垂老之身，修为低微，姑娘心知肚明？”
李如萱依言落座，垂着纤长眼睫，姿态温顺柔和，轻声应道：“如萱知晓。母亲有言，仙师身具道行、超脱凡俗，年岁从不是羁绊。能侍奉仙师，是如萱的机缘。”
话语滴水不漏，温婉得体，可蔡戟心中的疑虑，非但未消，反而愈发浓重。
他混迹坊市数十年，炼器铺、丹房、灵兽园尽数打过杂，阅人无数，深谙人心诡*。眼前少女美得出尘、性情完美、言辞妥帖，柔顺得挑不出半分瑕疵，反倒最是反常。
“蔡某仅有炼气八层修为，终生难进一步，怕是会委屈姑娘半生。”他再度试探。
话音落下，李如萱骤然抬眸，澄澈的眼底水光氤氲，泪光盈盈，楚楚可怜。
“仙师过谦了。”她声音微颤，带着几分压抑的凄楚，“如萱在**步步受欺、无依无靠，日子煎熬困顿。若能随侍仙师身侧，哪怕端茶递水、粗食布衣，如萱也心甘情愿，再无半分怨言。”
梨花带雨的模样，任谁见了都会心生怜惜。
蔡戟心底的戒备，终究被这份真切的凄楚冲淡大半。
或许，当真是自己历经风雨、心思过重。**庶女备受苛待、无路可走，急于脱离樊笼，方才愿意托付于他，倒也合乎情理。
两人又闲谈片刻，蔡戟细问家常琐事，李如萱对答从容。谈及府中委屈，她几度哽咽，却又不愿多言苦楚，只淡淡一句“皆已过往”，惹人心疼。
临别之时，李如萱亲自送至庭院门口，晚风拂动裙角，身姿轻柔。
她微微垂首，轻声细语：“仙师若不嫌弃，三日后破晓，如萱在镇外小镜湖畔等候。有些私语，只想单独说与仙师听闻。”
“也好。”蔡戟颔首应下。
返程途中，西河镇街巷烟火寻常，可他心头的古怪之感，始终萦绕不散。
他反复思忖，自嘲一笑。
自己无财无势、无高深修为，不过是个困在炼气境的垂老散修，一无所有，旁人又何苦费尽心思算计自己？
想来，终究是自己多疑了。
行至镇口告示栏前，斑驳墙面上贴着一张崭新的坊市告示，墨迹犹新，格外醒目。
近三月，境内三名炼气散修离奇失踪，疑似邪修作祟。凡知情报信者，赏下品灵石十枚。
蔡戟驻足凝望。
失踪之人他尽数不识，散修漂泊无定、生死无常，今日并肩饮酒，明日身死道消，乃是修仙界最寻常的事，早已见怪不怪。
他转身欲走，脚步却猛地一顿。
心底一丝细微的警觉骤然升起，他回头再度细读告示。
三月之内，三人失踪。
尽数炼气修为。
尽数……男子。
晚风乍起，拂动他满头霜白长发，带着几分微凉寒意。远处夕阳沉落西山，漫天残霞赤红如血，浸染半边天幕，透着一股莫名的肃杀萧瑟。
“区区六十岁老菜鸡，残命一条，有何值得算计。”
蔡戟低声自嘲一笑，压下心底那丝莫名的不安，步履从容，朝着租住的小院缓步走去。
小院门前，邻里赵老头正俯身喂鸡，见他归来，咧嘴笑着打趣：“菜鸡，相亲可还顺利？那般貌美的姑娘，怕是天上掉下来的福气吧？”
蔡戟脑海中浮现李如萱那张惊为天人的温婉容颜，心底泛起一丝难得的暖意与甜意，轻声叹道：“好看，好得不像真的，倒像是一场凭空掉下来的美梦。”
“那你可真是赚大发了！”赵老头满脸艳羡。
蔡戟推门入院，回首望向天边最后一抹血色残霞，眼底暖意渐敛，只剩深沉的审慎。
是啊，凭空掉下来的天大福气。
可世间万事，从无免费的馈赠。
但愿这场天降良缘，是机缘。
而非一场，万劫不复的赔本买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