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晾衣绳上挂着几件衣服,角落里放着轮椅和助行器——应该是贺振邦老爷子生前用的。
屋里更能看出苏锦棠十二年的痕迹。
客厅墙上挂着老爷子的照片,旁边是一本翻烂了的血压记录本。
冰箱上贴着服药时间表,精确到几点几分吃什么药。
卧室床头摞着一摞护理指南,有的书角都翻卷了。
床是那种可以摇起来的护理床,旁边放着防褥疮气垫、吸痰器、血糖仪。
这不是一个家,这是一个人扛了十二年的战场。
我正在院子里拍照取证,巷子里突然传来一阵动静。
发动机声,在这条老巷子里格外突兀。
一辆黑色保时捷卡宴横在巷子口,堵住了半条路。
车门开了,下来四个人。
打头的男人四十出头,身材不高但收拾得很精神。灰色西装,袖口有暗纹,手腕上一块手表,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皮鞋踩在坑洼不平的水泥地上,每走一步都像在嫌弃地面脏。
他身后跟着三个人,两男一女,清一色黑色正装,手里各夹着一个皮面文件夹。
贺远洲。
三个律师。
排面十足。
苏锦棠站在门口,手搭在铁皮门框上,表情没有变化,但指节微微勾紧了。
贺远洲走到院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目光扫过苏锦棠,然后落在我身上。
"这位是?"
苏锦棠声音平淡:"我的律师。"
贺远洲挑了一下眉毛,上下打量了我两秒。
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在我的共享单车、我起球的西装外套、和我因为骑车骑出来的一头汗上分别停留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种笑很短,嘴角往上勾了不到一厘米,然后抿回去。
是那种"哦,就这?"的笑。
他身后一个男律师凑过来,低声说了句什么,两个人同时看了我一眼。
行吧。被四个人同时瞧不起,这体验挺新鲜的。
"嫂子。"贺远洲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的亲切,"上次聊得有些仓促,今天我专门带了律师团队过来,想正式谈谈爸的遗产问题。"
苏锦棠没让路。
"贺远洲,你上次走的时候说要九成,你觉得还有什么好谈的?"
贺远洲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
"嫂子,你也别太激动。我也是爸的儿子,遗产的事总得按法律来吧?"
他往前迈了一步,身后三个律师跟上。
"这位是方正明律师——"他指了指身后戴金丝边眼镜的男人,"国诚律师事务所的合伙人。遗产继承这块的专家。"
方正明朝我点了点头,姿态很客气,但眼神里的评估像在看一份不及格的试卷。
"裴律师,久仰。"
他的"久仰"说得很轻。
轻到我都替他感到不好意思——因为他显然从来没听过我的名字,甚至大概率是两分钟前从名片上现认的。
"方律师。"我也点头,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从容一点,虽然我的后背已经汗湿了。
贺远洲没有要进院子的意思,而是从方正明手里接过一份文件。
"嫂子,这是我们律师拟的遗产分割方案。你先看看。"
苏锦棠没接。
贺远洲就举着那份文件,手悬在半空里。
场面一度有点尴尬。
我走过去,接了文件。
翻开。
第一页:遗产清单。
"被继承人贺振邦名下不动产:东华路176号自建房,占地面积121.3平方米,建筑面积313.6平方米——"
后面跟着估值:按市场价初步评估,约六百五十万。
而拆迁补偿,可能更高。
第二页:分配方案。
"继子贺远洲为被继承人贺振邦之法定第一顺序继承人,依法应继承遗产总额的90%——"
我翻到第三页,看到了给苏锦棠的部分。
"鉴于苏锦棠女士对被继承人生前有一定照料之事实,酌情分配遗产总额的10%作为适当补偿——"
适当补偿。
十二年。
喂饭。擦身。翻身。陪诊。熬中药。凌晨三点被叫醒量血压。
适当补偿。
我把文件合上。
"贺先生。"
"嗯?"
"您说按法律来,是吧?"
"当然。"贺远洲点头,一脸正气。
"那行。"我把文件递还给方正明,"我替我的委托人正式答复——不同意。"
贺远洲的笑容僵了半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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