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名与罪------------------------------------------，如同一个被潮水遗忘的贝壳。里面弥漫着海风、陈年渔网和老人身上那股永远洗不掉的咸腥气息。对康拉德·科兹而言，这是一种陌生的、却异常真实的气味，比他王座上熏香的芬芳，比诺斯特拉莫地下巢都的腐臭，都更直接地刺入他的感官。。老渔夫——那个将他从冰冷海滩捡回来的男人——忙前忙后，用豁口的瓦罐烧水，用粗糙的手掌试探他额头的温度。“孩子，冷不冷？饿不饿？”老人絮絮叨叨，声音像被海风磨砺过的石头，“唉，这世道，怎么狠心把这样的孩子丢下……”。他的目光穿透了低矮的屋顶，仿佛凝视着另一个维度的景象。帝皇……那个将他从诺斯特拉莫带走的、光辉万丈的存在，与眼前这个佝偻、贫穷的老人重叠，又撕裂。一种荒谬的错位感让他几乎呕吐。父亲的形象，应该是那种驾驭着雷霆，重塑银河的巨人，而非这个为了一日三餐、一口热汤而奔波的老朽。“总得有个称呼，”老渔夫蹲在他面前，浑浊的眼睛里是纯粹的善意，“告诉爷爷，你叫什么名字？”，干涩的喉咙里像是塞满了沙子。名字。一个诅咒，一个标签。在他漫长的、沾满血腥的一生中，这个名字意味着恐惧，意味着午夜降临的审判。“……科兹。”最终，一个嘶哑的、几乎听不见的音节从他唇间逸出。这声音陌生得让他自己都感到惊讶。，随即脸上绽开了菊花般的笑容，皱纹都舒展开来：“科兹？好，好啊！这名字听着就吉祥，有劲儿！”？、冰冷的自嘲风暴。康拉德·科兹。 在某种古老的、已被遗忘的方言里，它的含义趋近于“诅咒的宣告”或“带来厄运者”。吉祥？这是对他一生，对他所代表的一切，最残酷、最无知的讽刺。。眼前的渔村木屋模糊、溶解，取而代之的是诺斯特拉莫那永无止境的、有毒的黑暗。，第一个动作是杀戮。诺斯特拉莫的巢都世界，一个由**和罪犯统治的星球。他在阴影中成长，以恐惧屠戮恐惧。他“看见”一个男孩，在不久的将来会因贪婪**他的雇主。于是，在男孩尚未犯下任何罪行之前，年轻的、坚信自己正义的科兹，用利爪撕开了他的喉咙。鲜血温热，男孩眼中满是不解和惊恐。那时的科兹，心中没有一丝波澜。预防犯罪，根除罪恶于萌芽，这便是他简单而残酷的正义。他从不感化，从不原谅，因为在他的预言里，罪恶一旦被预见，便已是事实。“科兹？孩子？”老渔夫担忧的声音将他从血腥的回忆中拉扯回来。，发现自己依旧坐在干草铺上，身体微微颤抖。老渔夫端来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鱼汤。不同于往日清水煮鱼的寡淡，今天的汤里，飘散着一丝奇异的、温暖而刺激的香气。“闻到了吗？”老渔夫有些得意，又有些心疼地咂咂嘴，“特地跟路过的商船换的，一点点香料，贵着呢！你这身子骨太弱，苍白得跟海里漂上来的……唉，不说晦气话，快，喝了暖暖身子，补一补。”
那香料的气味，对于习惯了帝国粗粝军粮和诺斯特拉莫腐烂食物的科兹来说，是一种陌生的奢侈。他看着老人眼中那抹混杂着期待和一丝因花费而肉痛的神情，一种更加复杂的情绪堵住了他的胸口。他接过碗，滚烫的温度透过粗陶传递到他冰冷的掌心。他沉默地，一口一口地喝着。味道很原始，很粗糙，却带着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被称为“关怀”的东西。
因为他看起来“呆”，又不说话，村里的孩子们很快将他视作一个可以取乐的怪胎。他们会跟在他身后，模仿他僵硬的步伐，用石子丢他，喊他“哑巴怪物”、“贵族丢掉的傻小子”。科兹对此无动于衷。凡人的愚行，与他脑海中回荡的银河级灾难和自身深重的罪孽相比，微不足道。
直到那一天。
几个稍大点的孩子将他堵在村子后面的礁石滩，抢走了老渔夫刚给他补好的一小块干粮。科兹只是冷冷地看着，如同神明俯视蝼蚁的嬉闹。然而，变故突生。两个面带凶相、明显不是本村人的壮汉从岩石后闪出，目标明确地扑向这几个孩子——包括科兹。
是**孩童的人贩子。
孩子们吓坏了，尖叫着四散奔逃。但那个平时欺负科兹最凶的、脸上有雀斑的男孩，在被人贩子一把抓住胳膊时，竟然猛地咬了对方一口，同时对着愣在原地（实则在用见闻色观察和预判对方动作）的科兹大喊：“哑巴！快跑啊！”
人贩子吃痛，怒骂着一棍子打在雀斑男孩的头上，男孩闷哼一声，额角瞬间血流如注，软软地倒了下去，但他的手还指着科兹逃跑的方向。
那一刻，时间对于科兹仿佛静止了。
他看到鲜血从男孩头上涌出，那么红，那么刺眼。这画面与记忆中诺斯特拉莫那个被他“预防性”处决的男孩重叠在一起。那个男孩死前，眼中是同样的惊恐，或许，还有一丝类似的、未被磨灭的……本能善意？
为什么？
科兹的内心在咆哮。这个欺负他的男孩，这个他眼中愚昧、粗野的凡人，为什么会在生死关头，选择保护他这个“哑巴”、“怪物”？按照他过去的逻辑，这个男孩欺负弱者，本身就有“罪”的倾向，或许未来也会成为恶棍。他应该冷眼旁观，甚至……像处理诺斯特拉莫那个男孩一样，“正义”地袖手旁观或……？
但他没有。那个男孩用鲜血和可能付出的生命，保护了他。
人贩子最终因为闹出的动静和闻讯赶来的村民而仓皇逃离，留下了头破血流的雀斑男孩。
科兹站在原地，海风吹拂着他黑色的发丝，他却感觉不到一丝凉意。他的灵魂仿佛被投入了熔炉。他回忆着诺斯特拉莫，回忆着他那基于绝对预言、不容任何瑕疵的“正义”。那种正义，带来的只有更深的黑暗和恐惧，最终也吞噬了他自己。
而在这里，在这个被他视为蛮荒、无序的世界，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源自生命本能的光芒，在最卑微、最不起眼的角落闪耀着。
他曾经高高在上，以神祇的姿态审判凡人。现在，他被迫站在了凡人的角度，浑身冰冷地审视着那个曾经执掌**予夺的、名为康拉德·科兹的……怪物。
“我……”他看着地上那滩属于雀斑男孩的血迹，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嘶哑地低语，“……到底做了什么？”
这一次，他的问题，不再指向虚无的宇宙法则，而是指向了他那沾满无辜者鲜血的双手，和他那曾经坚不可摧、如今布满裂痕的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