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少爷，所有红薯都过完秤了。”，声音里压着兴奋，“一共三千七百四十二斤。”，指尖掐着一根草茎：“比预想的少。”。，旱灾和施肥不均拖了后腿。，肥料储备也要提前……“施肥次数要增加，关键还是蓄水。”，视线扫过远处干裂的水渠，“现有的灌溉方式太粗放，水都渗进地缝里了。”，嘴角的肌肉**了一下。，还嫌少？，见过最狂妄的读书人不过是说“治国如烹小鲜”，可没哪个敢对一亩地收成说“有点少”。“小兄弟。”，喉间干涩，“这些红薯留着做种，明年春耕能用吗？”
“当然能。”
苏长峰随手捡起一个长条形的块茎，指甲划过暗红表皮，一掰两半。
白色汁液从断口渗出来，他咬了一口，牙齿压碎纤维的脆响清晰可闻。
“既能当种子，也能当水果吃。
味道不错。”
他把另一半递给李世民，“尝尝？”
李世民接过那块红薯，拇指摩挲着断面的纹理：“一个红薯种下去，明年能收多少？”
“看怎么种。
一个冬储做种，也就收几十斤。”
苏长峰把剩下的皮塞进嘴里嚼着，“要是春天育苗分株，能种半亩地。”
“半亩？”
李世民的手指收紧，指甲陷进红薯肉里。
半亩地，一千六百斤。
# 喉咙像塞了团棉花，李世民盯着手里那半个红薯，手指捏得发白。
去皮的东西，埋土里还能活？
旁边那个年轻人蹲下身，指尖拨弄着泥土里的块茎：“削了皮的，撑不到开春。
现在啃着解解渴，味道不错。”
深吸一口气，李世民把红薯送进嘴里。
齿尖刺破表皮，汁水在舌尖炸开——脆生生的甜，带着山泉般的清爽。
他咽下最后一口，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小子，你这百亩地里的货，我包圆了。”
苏长峰眯起眼睛。
眼前这个中年人的语气，不像普通商人。
“买红薯？不急。”
他转身面朝人群，声音拔高：“各位都长了眼睛。
一亩地，三千多斤，一个不差。”
“对！小兄弟说得没错！”
苏长峰的目光落在那个穿素裙的姑娘身上：“刚才的赌约，算我赢了吧？”
李丽质的睫毛颤了颤。
她咬着下唇，指甲掐进掌心。
半晌，抬起头：“本姑娘认。
要杀要剐，你说了算。”
“杀你？”
苏长峰笑了，目光在她白皙的脸颊上扫过，“细皮嫩肉的，一看就是蜜罐里泡大的。
我可下不去手。”
他指了指身后的红薯地：“挑个黄道吉日，我八抬大轿抬你过门。
往后跟着我，春天播种，夏天锄草——”
他眯起眼，声音拖长：“太阳底下，脸晒成黑炭，手上磨出老茧。
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
“什么？”
李丽质瞪圆了眼睛，“你要我嫁给你？”
她忽然笑出声，笑声里带着刺：“一个种地的，也敢配我？”
“种地怎么了？”
苏长峰的声音冷下来，“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没有我们弯腰插秧、冬天腌菜，你们穿什么绫罗绸缎？”
“你别放肆！”
李丽质的声音发颤，“我只要你当一年下人，到期就放你走。
你倒好，想让我受累一辈子？”
她扬起下巴：“实话告诉你，多少人跪着给我当奴才，我还看不上呢。”
“行。”
苏长峰拍了拍手上的土，“我也不过分。
你给我当一年老婆，一年后我休了你。”
他歪了歪头：“老实说，想嫁我的姑娘，从村头排到村尾都装不下。”
李丽质跺了跺脚：“阿耶！他欺负人！”
李丽质张了张嘴，终究没吐出反悔的字眼，目光转向身旁的男人，那眼神里带着求助的意味。
李世民静静听着女儿与苏长峰你来我往地斗嘴，小辈之间赌约的喧闹，他本无意插手。
可他视线落处，却始终离不开地面那些块茎。
不是红薯。
那是百姓碗里的饱食，是远方使节踏过城门的脚步声！
李世民忽然抱拳，声音沉了下去：“小兄弟，敢问如何称呼？”
苏长峰赶紧回了一礼，语气不亢不卑：“哪里谈得上什么称呼，贱名不足挂齿。”
隋末唐初那会儿，门阀世家气焰正盛，“高姓大名”
四个字不是随口客套——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
攀附高门是丑事，贬低自家也是。
“小子姓苏，名长风，不过是乡野一农人。”
“愿乘长风，破万里浪！好名字！”
李世民点头称赞，接着朗声道，“‘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
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这首诗写得好。
想必小兄弟也读过书，不知师从哪位先生？”
“断断续续看过一些，没正经拜过师，算不得什么。
这几年光琢磨种地的事了。”
苏长峰答得随意。
这话正戳中李世民的心窝子。
他看了看女儿，扫过满地红薯，目光最后停在眉目清朗的年轻人身上，眼底掠过一抹亮光。
“小女冒失，打赌输了。
既然如此，小兄弟随我回府。
从今往后，咱们便是翁婿了。”
什么？
让我**那儿去？当上门女婿？
苏长峰脑子里一瞬间闪过几个画面：退隐高手重出江湖，被退婚，三年忍辱……
我呸！
我跟你女儿打赌，跟你有什么干系？你现在叫我一声小兄弟，回头是想让我管你叫爹？
“敢问您怎么称呼？”
“李。”
苏长峰倒吸一口凉气。
陇西李氏？
要不，还是安分些，这门亲事不结也罢。
“李兄，府上何处？我改日请媒人挑个良辰吉日，备齐聘礼送过去。”
说完，他冲李丽质挑了挑嘴角。
“种田嘛，起早贪黑，日头晒脊梁，苦是苦了点。
但该有的成亲礼数，绝不会让你受半分委屈。
往后这一百多亩地，你就是女主人了。”
“让我嫁给你，还要我下地……”
李丽质话没说完，李世民笑着接了过去：“好说。
聘礼也简单，就拿眼前这百亩红薯来抵。
贤婿放心，我必不会亏待你半分。”
十月深秋的风裹着新翻的泥土气，从李丽质的马蹄下卷起来，砸在苏长峰脸上。
他蹲在地垄边，手里捏着一块刚剥了皮的烤红薯，指尖烫得发红，眼睛却盯着那片被马蹄踩得东倒西歪的红薯藤，半晌没动。
李丽质勒住马缰，马鼻子里喷出的白气散在冷风里，她低头看着这个满手黑灰的男人，嘴上挂着三分赔罪七分不耐烦的笑：“对不住了，马惊了，没看见您这块宝贝地。”
苏长峰把红薯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才缓缓站起来。
他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声音平得像水面：“惊马不择路，踩庄稼也不挑时辰。
今天您踩的是藤，要是春天踩了苗，我一年收成就没了。”
李丽质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随即又挑起来：“那您想怎么着？”
“种地。”
苏长峰吐出两个字，把半块没吃完的红薯揣进怀里，“您嫁过来帮我种，今年踩了多少藤，明年您亲手补多少苗。”
李丽质差点笑出声来。
她勒紧缰绳，马在原地打了个转，鼻息喷得更急。
她骑在马上，俯视着这个衣衫沾灰的男人，还没来得及开口，身后传来一声不急不缓的咳嗽。
她爹李世民从道旁步行而来，衣袍在风里翻卷，腰间玉佩轻撞。
他目光扫过那片狼藉的红薯地，又落在苏长峰脸上，眼角微微眯起。
“贤婿，你说种地？种红薯？”
李世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苏长峰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这男人年近中年，步履沉稳，言语间自有一股压在骨子里的气势，不是寻常富户能装出来的。
他耳后的发髻束得齐整，指尖不沾泥，却对“种地”
两个字格外上心。
“李兄问这个干什么？”
苏长峰把目光收回来，踩了踩地边一块松散的土疙瘩，“红薯这东西，说白了就是一根藤、一块土就能活的东西。
在大唐到处都能种，只要推广开来，叫百姓拿来填肚子，您说这事儿该不该做？”
李世民没答话，只是看着他。
苏长峰又说：“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要真能做到，封个国公也不为过。”
李世民眼角那条皱纹更深了。
他转头看了一眼李丽质，又回身看向苏长峰，语气忽然放轻了三分：“贤婿，你是当真不贪花好色之人？”
“李兄，”
苏长峰笑了一声，“您看我这双手，是摸 ** 的料吗？”
李世民也笑了，声音里带着几分解嘲：“贤婿举止稳，学问藏得住，一看便知不是肤浅之辈。”
“那您觉得，我跟您女儿以前见过面？”
李世民顿了顿：“这自然没有。”
他心说，我女儿也不像跟谁有过私情的样子。
苏长峰点点头，蹲下身捡起一块踩断的红薯藤，在手里掂了掂，语气沉下来：“那就对了。
今天早上，我从地里刨出几个红薯，正架在石头边上烤着，算着这片地能收多少斤。
您女儿骑着马冲过来，差点连人带车掀翻不说，还踩了我这块地。”
他把枯藤举到李世民面前，“也所幸不是春天，要是踩了新苗，少收的不光是今年这点东西。”
他顿了顿，把那根断藤扔到土沟里：“说要娶她种地，不是真话——给她长个教训罢了。
赌约就算了，让她道个歉，以后骑马看清路，别再踩庄稼。”
李丽质骑在马上，听见这句话，心里那口气松了大半。
她嘴角刚刚扯出一个笑，她爹的手却忽然抬了起来。
李世民大袖一挥，声音不高不低，却每个字都落地有声：“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你说了赌约，她便接着赌约，哪有算了的事？”
苏长峰愣了一下。
李世民看着他，越看越满意。
他女儿就算不是天上的仙女，那也是人间顶尖的颜色了，可苏长峰从头到尾没多看她一眼，反倒痛心疾首地心疼他那些红薯藤。
这样的人，不贪色、不贪权，只认死理，只爱种地，把粮食当成命。
这样的男儿，不抓在手里，才是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