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想即兴曲

“扮猪吃老虎”------------------------------------------，林知夏站在经济系楼的门口，手心全是汗。，从来没有进去过。现在站在门口往里看，大厅里铺着深灰色的大理石地砖，墙上挂着知名校友的照片和****的名言，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纸张和咖啡混合的味道，和中文系那栋老楼的书卷气完全不同，这里的一切都显得更现代、更冷硬、更像一个研究数据而不是研究人的地方。——深蓝色的牛仔裤，白色的毛衣，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短羽绒服，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脸上只涂了防晒和口红。苏晚说她穿成这样像是要去图书馆自习而不是去做调查，林知夏说这就对了，被调查的人最不容易对一个看起来像来自习的人产生警惕。“你这样看起来就像一个无辜的大二学妹来经济系楼找同学问路。”苏晚的评价。“我本来就是无辜的大二学妹。你无辜？你心里揣着八百个心眼子，你以为你还是个单纯的小姑娘吗？”。因为苏晚说得对，从昨晚到现在，她的脑子里已经模拟了至少二十种今天见到张屿时的场景，每一种场景里她要说的话、要做的表情、要捕捉的细节，她都想了一遍。她甚至对着镜子练习了“无辜迷茫学妹”的表情——微微睁大眼睛，嘴角保持一个无害的弧度，说话的时候声音要轻一点，语速要慢一点，让人感觉这个人完全无害，完全不具备任何威胁性。“扮猪吃老虎”。“暗恋一个高冷学长逼出来的职业技能”。，她推开经济系楼的玻璃门，走了进去。，和外面初冬的冷风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她脱下羽绒服搭在手臂上，装作不经意地环顾了一下四周。一楼是教室和几个大 lecture hall，这个点大部分教室都空着，只有走廊尽头有一间里传出老师讲课的声音。二楼是行政办公室和教师工作室，三楼是研究生的自习室和小会议室。，两点开始。。她在一楼大厅的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拿出手机假装在看东西，余光一直在观察进出的人。经济系的学生和中文系的确实不太一样——男生多穿深色的外套和衬衫，女生也多是比较干练的打扮，大部分人手里都拿着笔记本电脑或者文件夹，走路的速度比中文系那边快一些，好像每个人都在赶时间。，她站起来，朝楼梯走去。，走廊里铺着地毯，脚步声被吸收了，整个空间有一种图书馆式的静谧。林知夏沿着走廊慢慢走，一边走一边看门牌上的标牌——研究生自习室A、研究生自习室*、导师办公室、资料室、小会议室。
小会议室的门是关着的，但门上有玻璃窗，能看到里面。林知夏装作路过，脚步放慢，目光快速扫了一眼里面的情况。会议室不大，中间一张长方形的桌子，能坐大概十个人。此时里面还没什么人，只有一个人在摆弄投影仪，背对着门，看不到脸。
林知夏继续往前走，在走廊尽头的一个饮水机旁边停下来。她拿出一个一次性杯子，接了一杯水，站在饮水机旁边慢慢喝。这个位置选得很好——从她站的地方能看到小会议室的门，但离得足够远，不会让人觉得她在刻意关注那里。
两点整，人开始陆续来了。
林知夏认出了张屿。不是因为她在照片上见过他，而是他走进来的那个姿态本身就很有辨识度——中等个子，体型偏瘦，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牛仔衬衫，外面套了件灰色的开衫毛衣，戴着黑框眼镜，头发梳得很整齐。他走路的时候下巴微微抬起，目光平视前方，不怎么看旁边的人，有一种既不刻意张扬也不刻意低调的自信感。
他没有注意到林知夏，直接推门进了小会议室。
后面来的人林知夏都不认识，但从他们的穿着和神态来看，应该都是经济系的研究生或者高年级本科生。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搜索，没有看到程远舟，也没有看到陆时寒。
她本来也没指望今天能见到陆时寒。他来不来是他的事，她今天的目的并不是见他。
两点零五分，林知夏喝完那杯水，把杯子扔进垃圾桶，从外套口袋里拿出手机，装作在打电话，走进了经济系楼的女洗手间。洗手间里没人，她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深深地呼吸了几次。
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是她从来没有做过的。她要进入那间会议室，以什么身份？以什么理由？她不能说她是在等人，因为她根本没有认识的人在这里。她也不能说她是走错了，因为走错路走到三楼会议室这种借口太拙劣了。
她需要一个合理的、不会引起任何人怀疑的理由。
林知夏站在洗手间里想了大概两分钟，然后她有了一个主意。她打开手机，找到宋静远之前发给她的一份文献清单——宋静远让她帮忙查一些资料，那些资料需要用到经济系的数据库权限。经济系有自己的图书馆分馆，里面有一些经济学相关的工具书和数据库是中文系那边没有的。
她可以以“替导师查资料”为由，出现在经济系楼。如果有人问起，她可以说自己第一次来这栋楼，不太熟悉，走错了楼层，误打误撞走到了会议室门口。这个理由不够完美，但足够合理。
而且，她确实需要查那些资料。这不算撒谎，只是把两件完全不相干的事情巧妙地联系在了一起。
两点十五分，林知夏从洗手间出来，重新走到三楼走廊。
小会议室的门还是关着的，但从玻璃窗能看到里面的灯亮着，投影仪已经打开了，屏幕上显示着一页PPT，标题是“区域经济发展的空间溢出效应”。张屿站在投影幕旁边，手里拿着一个翻页笔，正在讲什么。他的声音不大，透过门只能听到嗡嗡的声响，听不清楚具体内容。
林知夏没有在会议室门口停留，她继续往走廊深处走，找到了经济系图书馆分馆。分馆在三楼的最里面，门开着，里面没什么人，只有一个***坐在前台看书。林知夏走进去，先跟她说明了来意，说自己是大二中文系的学生，替导师来查一些跨学科的资料，需要用到经济系的数据库。***看了她的学生证，给她登记了一下，告诉她用哪台电脑可以访问那些数据库。
林知夏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打开电脑，登进数据库，开始查宋静远要的那些资料。
但这只是她表面的工作。
与此同时，她的余光一直在注意着门口的方向。从这个位置，她看不到小会议室的门，但她能看到从那个方向走过来的人。更重要的是，她想观察一下组会结束之后，张屿和其他人的互动方式——人在群体中的表现和在单独面对外人时的表现往往有很大差异，而在一个学术讨论的场合，一个人的性格、处事方式、甚至他内心的一些阴暗面，都有可能在不经意间露出端倪。
她查了大概四十分钟的资料，期间图书馆里一直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偶尔翻书的声音。她陆续找到了几篇宋静远要的文献，下载了PDF存在U盘里。三点左右，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和人声——组会结束了。
林知夏没有立刻出去。她继续坐在电脑前，假装在专心致志地看论文，但耳朵已经竖了起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有人从图书馆门口经过，说话声清晰起来。
“……他这个模型设定本身就有问题，空间权重矩阵的构造太随意了，没有做稳健性检验，这样的结论谁敢信？”
“你说陆时寒那篇？确实，不过他现在的问题不是稳健性检验，是他的数据被指控造假了。”
“你觉得是真的假的？”
“这不好说，但他那个人向来独来独往，也不跟人交流，谁知道他的数据是怎么跑出来的。”
声音渐渐远了，林知夏听不清后面的内容，但“独来独往不跟人交流”这几个字让她的手指在鼠标上顿了一下。她认识的那个陆时寒确实不是一个外向的人，但这不代表他就应该被怀疑造假。在学术领域，内向和外向都是一种性格特征，不应该被拿来作为评判学术诚信的依据。
三点十分，她决定出去走走。
她收拾好东西，跟***道了谢，走出图书馆，沿着三楼走廊往楼梯的方向走。走到小会议室附近的时候，会议室的门已经开了，里面还有人没走，三五成群地站在门口说话。林知夏的目光迅速扫过人群，锁定了张屿。
他正站在会议室门口跟两个人说话，脸上的表情和刚才进门时不太一样了，多了几分热络和亲切，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会浮现两个浅浅的酒窝，看起来很好打交道。他在说话的时候会看着对方的眼睛，时不时地点点头，做出认真倾听的姿态，然后给出回应。这个人际交往的技巧很娴熟，不像陆时寒那种冷冷的、保持距离的方式，张屿很懂得怎么让人感到舒服。
林知夏从他的肢体语言和表情神态里，暂时看不出任何与“幕后黑手”这个身份相符的特质。但这恰恰说明不了什么——真正高段位的人，往往能把恶意藏得比善意更深。
她正想着该怎么接近张屿而不显得刻意，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她低头一看，是陆时寒发来的消息：“你来了？”
林知夏的心跳猛地加速。他怎么知道她来了？她环顾了一下四周，走廊里没有他的身影。她低头打字：“我在三楼图书馆查资料，路过了一下会议室。”
“我看到你了。”
林知夏愣住了。她再次抬起头，这次她看得更仔细了——走廊尽头，楼梯口旁边的墙角，陆时寒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靠在墙上，手里拿着手机，正朝她这个方向看过来。
两个人隔着整条走廊对视了一眼。
陆时寒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有点冷漠，但他的眼神不是冷漠的。他的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在说“你果然来了”，又像是在说“你为什么要来”，还有一点林知夏看不明白的、像是担忧又像是无奈的情绪。
林知夏迅速收回目光，心跳快得不像话。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冷静，她现在的身份不应该表现出任何异常。她重新把注意力放在张屿身上，发现他已经和那两个同学说完话了，正独自朝走廊的另一头走去。
这是机会。
林知夏加快了脚步，装作也很自然地往同一个方向走。她走到楼梯口附近的时候，张屿正好从她身边经过。她故意慢了一步，让张屿走在了她前面，然后在他身后大约一米的位置停下来，假装在看手机。
“同学，”她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犹豫和不确定，“不好意思打扰一下，你是经济系的学长吗？”
张屿转过身来，看了她一眼。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大概两秒钟，然后微微皱了一下眉，似乎在回忆自己是不是见过这个人。
“我是金融系大四的张屿，”他说，语气礼貌但带着一点距离，“你是？”
“我是中文系大二的林知夏，”她说，露出一个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我来经济系楼帮导师查资料，第一次来，不太熟悉这边的布局。我刚才看到你在会议室里做报告，觉得你讲得特别好，就想问一下……经济系的图书馆分馆是不是在三楼？我找了半天没找到。”
这个理由很自然，而且在不知不觉中表达了“我看到了你做报告”的意思，这是一个隐形的恭维，通常会让被恭维的人心情好一些，从而更愿意提供帮助。
果然，张屿的表情放松了一点：“图书馆分馆在走廊最里面靠右的位置，门牌上写了。”
“我好像就是从那边过来的，”林知夏歪了歪头，做出一个困惑的表情，“可能是我走过了没注意。谢谢学长。”
“不客气。”张屿转过身准备走。
林知夏站在原地没有动，但她快速地说了一句：“对了，学长，你刚才讲的那个关于区域经济韧性的内容，我在查资料的时候正好看到一篇相关的论文，是讲数字经济对区域经济韧性的影响机制的，写得很详细。如果你感兴趣的话，我可以把那篇论文的标题发给你。”
张屿的脚步停了一下。
他甚至没有完全转过来，但林知夏注意到他的肩膀微微绷紧了。那个变化很细微，如果不是她一直在刻意观察，根本不可能注意到。
“哪篇论文？”张屿问，语气听起来很正常。
林知夏在心里默数了三秒，然后用一种随意的、不经意的语气说：“好像是一个叫陆时寒的学长写的，发表在……”
“那篇论文被撤稿了。”张屿的声音忽然冷了几分。
林知夏露出一个惊讶的表情：“撤稿？为什么？”
张屿终于完全转过身来，面对着她。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但他的眼神变了，变得锐利了一些，像是在重新评估眼前的这个女生。
“学术造假，”他说，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数据被怀疑是伪造的，期刊那边收到了匿名举报，现在学校也在查。”
“天哪，”林知夏捂住嘴，眼睛瞪得大大的，看起来完全是一个被这个消息吓到的普通的、与这件事毫无关系的学妹，“那……那学长你跟他是一个导师组的吧？那会不会影响到你们？”
张屿看了她几秒钟，那几秒钟像是一个慢镜头，每一帧都充满了微妙的张力。林知夏保持着那个惊讶而天真的表情，心脏却已经提到了嗓子眼。
“不会影响我们，”张屿终于开口了，“每个人的研究都是独立的，别人的问题不会连累到我。”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自信，甚至可以说是有一点傲慢。说完他看了林知夏一眼，似乎在思考这个学妹为什么会知道陆时寒跟他是一个导师组，但他没有问，只是礼貌地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林知夏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处。
她的表情慢慢地变了，从惊讶天真变成了一种沉静的、若有所思的样子。她在脑子里回放刚才那短短几十秒的对话，每一个细节，每一个表情，每一个语调的变化。
张屿的反应有几个值得注意的地方。第一，当她说出“陆时寒”这个名字的时候，他的反应非常快，几乎是在她话音刚落的瞬间就接上了“那篇论文被撤稿了”。这说明他对陆时寒的论文被撤稿这件事高度敏感，可能在脑子里反复过过很多次。
第二，他说“学术造假”和“数据被怀疑是伪造的”的时候，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到不像是一个听到同门师弟出事的人应有的反应。正常人在提到一个不太熟悉的同门遭遇这种事情时，通常会表现出一定程度的惊讶、同情或者至少是好奇。但张屿没有，他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内化了的、没有任何情感波动的信息。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他没有问她为什么知道“张屿和陆时寒是一个导师组”。对于一个中文系大二的学妹来说，能说出这种跨院系、跨专业的内部信息，本身就很不寻常。但他没有追问，要么是他根本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要么是他注意到了但选择忽略，要么是——他不想让这个学妹觉得他对这个话题太在意。
林知夏在心里给张屿打了一个问号。
她转过身，准备下楼回图书馆继续“查资料”，抬头的一瞬间，看到陆时寒还站在楼梯口旁边的墙边。
他没有走。
他看到林知夏看向他，脸上的表情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没有说出来。然后他朝她走了过来，步子不快不慢，走廊里的日光灯把他的脸照得很清楚——眼睛下面的青色比昨天又深了一些，嘴唇干裂了，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
他走到林知夏面前，站定。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大概有一米，不远不近，刚好能看清对方脸上的表情，又不会让人觉得太亲密。
“你跟张屿说了什么？”他问。声音很低，只有她能听到。
林知夏没想到他会直接过来问，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我就跟他说了几句话，以查资料迷路为由搭了个讪，顺便提了一下你的论文，看他的反应。”
陆时寒皱了皱眉：“我不是让你不要跟他说具体的事情吗？”
“我没有说具体的事情，”林知夏说，“我就提了一下你的论文题目，是他主动说你的论文被撤稿了，说是因为学术造假。”
陆时寒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下颌的肌肉微微绷紧。
“他这么说的？”他问。
“原话，”林知夏点头，“他的原话是‘学术造假，数据被怀疑是伪造的，期刊那边收到了匿名举报，现在学校也在查’。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非常平静，平静到不像是一个正常反应。”
陆时寒沉默了几秒钟，像是在思考什么。
“你觉得是他？”他问。
林知夏没想到他会直接问她这个问题。她看着他，看到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压抑了很久的、终于找到一个出口的焦灼。他问这个问题不是在测试她，而是真的在问她，真的想知道她的判断。
她深吸了一口气，认真地说：“我不确定。他的反应确实有些奇怪，但那些奇怪可以被解释为性格原因或者是因为他跟你在学术上存在竞争关系。目前没有直接证据指向他。但我注意到一个问题。”
“什么？”
“我提到你的论文题目的时候，他立刻就知道你说的是哪一篇。这本身不奇怪，奇怪的是他的反应速度——太快了，快到像是这个话题已经在他脑子里预演了很多次。”
陆时寒看着她，目光里有了一些变化。那种变化很微妙，像是在重新审视面前的这个人，像是在发现她身上某种他之前没有注意到的东西。
“你观察力很强。”他说。
这句评价从他嘴里说出来，而且是这种认真的、不带任何敷衍和客套的语气，林知夏觉得自己的心脏又不受控制地跳了起来。她努力让自己表现得镇定，点了点头说：“我学的是中文，文本细读是基本功。人的语言和表情也是一种文本，只不过没有标点符号，需要靠直觉去断句。”
陆时寒看了她两秒钟，忽然移开了目光。
“程远舟你不用去接触了。”他说。
“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基本确定不是他。”
林知夏没有追问“为什么确定”，因为从陆时寒的语气和表情来看，他不打算在这个问题上多作解释。至少现在不打算。
楼梯间传来脚步声，有人上来了。陆时寒侧了侧身，像是在自然地让出空间，但林知夏感觉到他的身体往她这边靠近了那么一点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一米缩短到了不到半米。她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是洗衣液的清香，淡淡的，像刚洗过的棉布衬衫在阳光下晾晒时的味道。
脚步声越来越近，一个背着书包的男生从楼梯口走了出来，经过他们身边的时候看了林知夏一眼，又看了看陆时寒，然后加快脚步走了。林知夏注意到那个男生的表情有一点微妙——像是在哪里见过她，又像是在想陆时寒怎么会跟一个女生在走廊里单独说话。
等人走远了，陆时寒退后一步，重新拉开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
“你先回去，”他说，“有进展我告诉你。”
“那你呢？”林知夏脱口而出。
话说出来之后她才意识到这句话有多暧昧——“那你呢”这种问法，像是在关心一个人今天吃什么喝什么几点睡觉，而不是在关心一个合作查案的进度。她的脸一下子红了，连忙补充道：“我的意思是，你接下来打算怎么查？”
陆时寒看着她的脸从白变红的全过程，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嘴角又出现了那种几乎看不出来的、微微上扬的弧度。
“我去找陈教授谈。”他说。
“陈维民教授？”林知夏记得这个名字，“就是你和张屿共同的导师？”
“嗯，”陆时寒点头，语气沉了下来，“他是最关键的人。期刊撤稿之前编辑部给我发了一封邮件，说收到了匿名举报，他们正在核实。我回复那封邮件要求出示举报材料的具体内容，但回复发出去之后不到两个小时，撤稿通知就来了。”
“两个小时？”林知夏皱起了眉头，“这不符合正常的撤稿流程。学术期刊在处理撤稿的时候通常会成立调查组，进行内部**，这个过程至少要一两周，不可能两个小时就完成。”
“你说得对，”陆时寒看着她，眼神里的变化又深了一层，“所以问题不只是匿名举报那么简单。有人在编辑部内部配合，或者至少是有人施加了足够大的压力，让他们不得不做出这个决定。”
林知夏的脑子飞速转动。有人在编辑部内部配合——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件事的策划者不只是学生之间的竞争或者恩怨，而是有更高层面的人在背后推动。能影响到一家学术期刊编辑部决策的人，至少也得是那个领域的资深学者，甚至有可能是编委会的成员。
“陈教授知道这件事吗？”她问。
“他知道，但他目前的态度是‘这件事由系里统一处理，你不要私下行动’，”陆时寒说，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他不想让我自己去查。”
林知夏敏锐地捕捉到了这句话里的潜台词。陈维民不让陆时寒私下调查，有两种可能——一种是出于保护学生的考虑，不希望陆时寒在调查过程中做出什么过激的举动，把事情越闹越大；另一种是，他不想让陆时寒查到某些东西。
她看着陆时寒，忽然意识到这个男人此刻承受的压力远比她表面上看到的要大得多。他不是不想求助，而是不知道应该相信谁。论文被撤稿，导师的态度暧昧不清，系里的调查还没有结果，所有的一切都像一团迷雾，他在其中摸索，每走一步都可能踩进更深的泥潭。
而她，一个中文系的大二学生，连他在做什么都不完全懂的人，却莽撞地冲了进来，说要帮他。
“陆时寒，”她忽然叫了他的全名，没有加“学长”两个字。
陆时寒的眼神动了一下。
“我不知道你的论文到底出了什么问题，”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我也帮不上什么实质性的忙。但是如果你需要一个可以说话的人，我可以。”
走廊里安静了下来。周围没有人，只有日光灯发出的嗡嗡声和远处某个房间传来的空调外机的震动声。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那一小片地面照得亮堂堂的，光柱里飘浮着细小的灰尘，像一群不知疲倦的精灵在跳舞。空气里有消毒水的气味，有纸张的气味，有冬天特有的那种干燥的、带着一点点冷冽的气味。
陆时寒站在那里，逆着光，脸上的表情一半在阴影里，一半被光线照亮。他看了林知夏很久，久到林知夏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一个漫长的等待里，不知道终点在哪里，但她不害怕，因为等待本身就已经是一种答案。
“好，”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像是怕惊动走廊尽头的那些灰尘，“你说可以的时候，我会找你。”
林知夏点了点头，转身朝楼梯口走去。
她走了三步，身后传来陆时寒的声音：“林知夏。”
她停下来，转过身。
“回去吃点东西，”陆时寒说，目光落在她脸上，“你看起来比我还没睡好。”
林知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从嘴角开始，一点一点地蔓延到整张脸上，像春天的花一点一点地绽放。她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肯定很傻——顶着两个黑眼圈，穿着随便的牛仔裤和白毛衣，站在经济系楼灰白色的走廊里，对一个穿着一身黑的憔悴的男生笑得像个傻子。
但她不在乎了。
她转过身，脚步轻快地走下楼梯，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云上。
林知夏回到宿舍的时候，苏晚正躺在床上敷面膜，看到她进门，从面膜下面发出一个模糊的声音：“怎么样？”
林知夏把羽绒服脱下来挂好，坐到自己的椅子上，把今天下午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跟苏晚说了一遍。说到陆时寒说的那句“你看起来比我还没睡好”的时候，苏晚一把扯下面膜，整个人从床上弹了起来。
“林知夏，你跟我说实话，”苏晚的表情严肃得不像是在开玩笑，“你是不是在跟我编小说？”
“什么？”
“这种台词，这种‘你看起来比我还没睡好’的台词，这种充满了克制又充满了关心、嘴上不说但全在细节里的台词，正常人类能说得出来吗？这是小说里才有的台词！这是言情剧里男主角才会说的话！陆时寒他一个经济学系的学生，一个每天跟数据和模型打交道的人，你怎么能说得出来这种话？你把我当成三岁小孩在骗吗？”
林知夏被苏晚一连串的质问搞得哭笑不得：“我没有骗你，他真的这么说的，原话。”
苏晚盯着她看了五秒钟，然后慢慢地躺了回去，把面膜重新贴到脸上，发出一声长长的、充满哲理的叹息。
“林知夏，”她说，声音从面膜下面传来，嗡嗡的，“你要是最后没有跟这个人在一起，天理难容。”
林知夏没有接话。她打开电脑，把那几篇下载的文献打开，一边看一边整理摘要。苏晚在旁边翻了个身，很快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又是傍晚。林知夏的思绪从文献上飘走了，飘到了经济系楼三楼那条铺着地毯的走廊上。她想起陆时寒站在那里逆光的样子，想起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想起他说“你说可以的时候，我会找你”时那双很黑很深的眼睛。
她把那些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回味了好几个来回。
“你看起来比我还没睡好。”这句话可以有很多种解读方式。它可以是普通的关心，一个学长对一个学妹说这种话完全在合理的范围内。但它也可以比普通的关心多那么一点点——比如，他注意到了她的状态，注意到了她的黑眼圈，注意到了她在为他熬夜。在四百二十二天的暗恋里，林知夏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陆时寒会注意到她有没有睡好。
手机又震了一下。
陆时寒发来的消息：“陈教授让我把原始数据和他之前看过的所有工作文件都整理出来，明天交给他。他说这些材料会作为系里调查的依据。”
林知夏立刻回复：“你要把这些东西交给他？”
“系里的调查需要这些东西，我没有理由拒绝。”
“但你之前跟我说过，你对陈教授的态度有些不确定。如果你不确定他是站在你这边的，你为什么要把最重要的原始数据交给他？”
陆时寒的回复过了一会儿才出现，只有一句话：“因为我别无选择。”
林知夏盯着那行字，心里像被人用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难受。她知道“别无选择”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你已经走到了路的尽头，所有的方向都是墙，你只能把最后的赌注押在你最不愿意押的地方。
她飞快地打字：“你能不能先把数据备份一份给我？不是为了我不信任陈教授，只是为了以防万一。”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才意识到这个请求有多唐突。她和陆时寒的关系远没有到可以共享这种程度的信息的地步。那些原始数据和研究文件是陆时寒一年多的心血成果，是他在学术上最重要的资产，他凭什么要备份给一个认识不到一周的学妹？
她正想撤回这条消息，陆时寒的回复已经来了。
“好。”
一个字。没有问为什么，没有犹豫，没有附加任何条件。就是简简单单的一个“好”字，像一把钥匙，轻描淡写地打开了一扇门。
林知夏拿着手机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紧张，不是因为激动，而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一个她之前从来没有认真想过的问题——陆时寒对她的信任，可能比她以为的要深得多。深到愿意把自己最重要的研究成果备份给她，深到在她提出一个完全不合理的请求时只说了一个“好”字。
她不知道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信任她的。也许是从音乐厅里那曲《幻想即兴曲》开始，也许是从她在路灯下说“如果你需要帮忙的话”开始，也许更早，早到她还没有意识到的时候，他的目光就已经穿越了梧桐大道上密密匝匝的树叶，落到了某间琴房的窗前，落到了她的身上。
林知夏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了一声闷闷的、带着笑意的叹息。
苏晚从面膜底下发出最后一声忠告：“林知夏，你要是再这样下去，你不疯我也会疯的。”
林知夏从枕头里抬起头来，笑着说：“苏晚，我觉得我可能真的疯了。”
窗外的梧桐叶还在往下落，一片接一片的，像是有人在上游放了一整条河的船，每一片叶子都朝着同一个方向飘去。林知夏觉得自己就是其中的一片叶子，从四百二十二天前飘到现在，飘过了无数个日升月落，飘过了无数次的怦然心动和黯然神伤，终于飘到了一个她不知道会不会靠岸、但至少不再孤单的水域。
她把脸重新埋进枕头里，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反复地说同一句话——他会找我的，他说了他会找我的。
她等着那一天的到来，就像等着春天里第一朵花开放，不急不躁，心平气和，因为她知道它一定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