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试读
附中的生活（下）------------------------------------------，学校开运动会。这是刘燃初中最后一次运动会，也是他憋了三年的机会。，他报了八百米和一千五百米，拿了两个第二。第一被一个体育特长生轻松拿走，班级总分排在全年级第二，输给了一班。，一班转来一个学生，叫赵磊。听说他以前在市体校练过中长跑，后来不练了，转回普通学校。他底子还在，区运会八百米跑了2分08秒，比刘燃快了将近三秒。刘燃又报了八百米和一千五百米，结果还是一样——两个第二。八百米落后赵磊两秒多，一千五百米也输给了他。领奖的时候，赵磊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你跑得不错。”刘燃没说话，心里想：明年，我不能再输了。，刘燃憋着一股劲。开学第一周，他就开始每天加练。早上五点起床，天还没亮，春城还在沉睡。他绕着大院跑五公里，路灯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跑完再做五十个俯卧撑、五十个仰卧起坐，汗水滴在地上，汇成一小滩。放学后再去操场跑十圈，练冲刺，练耐力。孙雷跟着他练了两天就放弃了，瘫在草地上说：“你这不是锻炼，是自虐。”刘燃喘着气说：“你不懂。”他停下来，弯腰撑着膝盖，汗水从额头滴在煤渣跑道上，砸出一个个小坑。他抬起头，看着空荡荡的操场，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赵磊，今年我不会再让你赢了。，刘燃在一次训练中拉伤了大腿。那天他跑八百米测试，最后一圈冲刺的时候，右腿后侧突然一阵剧痛，像被人用刀割了一下。他摔倒在煤渣跑道上，膝盖蹭破了皮，血珠子混着煤渣往下淌。他一瘸一拐地走**室，每走一步都像踩在针尖上。班主任***看见了，皱着眉说：“你别逞强，实在不行就别上了。”刘燃咬着牙说：“老师，我能上。”***盯着他看了几秒，叹了口气：“你腿都这样了，怎么上？”刘燃说：“还有两周，能好。”，刘燃每天早上绑着绷带来学校，课间去校医室做理疗，晚上回家让妈妈用热毛巾敷。他不敢跑，怕加重伤势，就在操场上慢走，一圈一圈走，走到天黑。妈妈心疼他，说：“燃燃，别太拼了，身体要紧。”刘燃说：“妈，我没事。我就是想拿个第一。”妈妈没再说话，只是每晚默默地帮他换毛巾。，****，秋高气爽。操场上人山人海，各班的**拉得满天飞。一班拉了一条红底白字的**：“一班一班，非同一般。”孙雷也弄了一条，蓝底黄字，歪歪扭扭写着：“三班三班，猛虎下山。”虽然土，但挂出来的时候全班男生嗷嗷叫，女生也笑得合不拢嘴。，两个项目紧挨着，中间只隔了半小时。***劝他放弃一个，他摇头。孙雷说：“你疯了？刚跑完八百米腿都要废了，还跑一千五？”刘燃没回答，只是弯下腰紧了紧鞋带。，刘燃站在起跑线上，心跳得很快。他看了一眼旁边的赵磊，赵磊正活动脚踝，面无表情。刘燃深吸一口气，蹲下去，双手撑地，指尖抠进煤渣跑道里。，八个人像箭一样**出去。，怕腿撑不住。赵磊一马当先，步伐大而稳，像一台精密的机器。第一圈，刘燃落在第三位，紧紧咬着赵磊。风从耳边呼啸而过，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粗重而急促。第二圈，前面的人开始掉速，刘燃超过了一个，变成第二位。赵磊还在前面，差他五六米。，刘燃感觉体力到了极限。肺像要炸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大腿开始隐隐作痛，不是拉伤的那种剧痛，而是酸胀、沉重、像灌了铅。但他听见看台上有人在喊他的名字，是孙雷，是全班同学。声音汇聚成一道墙，压过来，推着他往前跑。，咬紧牙关，拼命摆臂。。赵磊就在前面两米。四十米。三十米。二十米。十米。
刘燃几乎和赵磊同时撞线。全场安静了一秒，然后裁判举起一班的手——第一名。刘燃又是第二。
他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滴在煤渣跑道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他没有抬头，肩膀剧烈起伏。孙雷跑过来，递给他一瓶水，什么也没说，只是拍了拍他的背。刘燃接过水，灌了一口，苦的。和啤酒一样苦。
“还有一千五百米。”孙雷说。
刘燃点点头，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向检录处。
一千五百米检录的时候，赵磊站在他旁边，忽然开口：“你腿伤了？”
刘燃没回答。
“八百米最后一百米你步子乱了。”赵磊说，“你不该跑的。”
刘燃看着他，说：“我没事。”
赵磊没再说话。
发令枪再次响起。这一次，刘燃改变了战术。他不跟在后面了，从一开始就咬住赵磊，不管他加速还是减速，都死死跟着。第一圈，两人并排。第二圈，赵磊加速，刘燃跟上。第三圈，赵磊又加速，刘燃又跟上。每一次加速，刘燃的右腿都像被**一下，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最后三百米，全场安静了。所有人都在看着跑道上的两个人——赵磊在前面，刘燃紧跟在后面，相差不到一米。看台上，三班的女生喊哑了嗓子，孙雷的**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最后两百米，赵磊回头看了一眼。他看见刘燃还在他身后，眼睛里有一种他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不甘，是那种“我不会再输了”的倔强。赵磊咬紧牙，再次加速。刘燃也加速。
最后一百米，刘燃的右腿彻底失去了知觉。他感觉不到疼了，也感觉不到酸胀，只有一种麻木，从大腿蔓延到小腿，再到脚底。他用左腿撑着，右腿只是机械地迈出、落地、再迈出。
最后五十米，他超过了赵磊。
看台炸了。三班的同学全站了起来，挥舞着班旗，喊着“刘燃加油”。孙雷嗓子都喊哑了，还在喊。
刘燃冲过终点线的时候，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他没有力气站起来，趴在煤渣跑道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右腿在抖，不是疼，是肌肉痉挛。煤渣嵌进他的掌心和膝盖，他感觉不到。
裁判走过来，宣布：第一名，三班，刘燃。成绩破了校纪录。
赵磊走过来，弯下腰，伸出手。刘燃抬头看着他，喘着气，满身满脸的汗和灰。赵磊说：“你赢了。你叫什么？”
“刘燃。”
赵磊握了握他的手，说：“你是我见过最能跑的人。”
刘燃被孙雷架着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向看台。每走一步，右腿都像要断掉，但他没吭声。走到看台下面的时候，他停下，回头看了一眼计分板。
三班，团体总分第一。
刘燃缓缓咧开嘴，笑了。
等了三年的第一，终于拿到了。
***走过来，没说话，只是在他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那个力道，像极了他小时候姥爷拍他肩膀的样子。
那天晚上，等所有人走了之后，刘燃一个人坐在操场的看台上。天已经黑了，操场上空无一人，几盏路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煤渣跑道上，拉出一条长长的影子。四周很静，风吹过看台顶棚，发出呜呜的声音。
他摸了摸大腿，已经不疼了。低头看，膝盖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痂，黑红色的，嵌着没清理干净的煤渣。
他想起姥爷。姥爷说过，男子汉不哭。他仰起头，看着头顶那片深蓝色的夜空。秋夜的天很高，星星很亮，远处有风吹过杨树的声音。
他没有哭。
但他把脸埋在掌心里，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一瘸一拐地走下看台。月光洒在他身上，影子歪歪扭扭地跟在他身后。
十
中考最后一门英语考完的那个下午，阳光特别好。
刘燃从考场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像是卸下了一座山。他站在校门口，仰头看着天，蓝天白云，干净得像洗过一样。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连空气都是甜的。
孙雷从后面冲过来，一把搂住他的脖子：“刘燃！考完了！终于**考完了！”
刘燃被他勒得喘不过气，笑着推开他：“你轻点，我还没活够呢。”
几个同班同学也陆续从考场出来，大家站在校门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忽然都笑了。没有欢呼，没有激动的大喊，就是一种说不出的轻松。
“今晚怎么安排？”有人问。
“不知道。”孙雷说，“反正不回家吃饭。”
“我也不想回家。”另一个同学说，“我妈肯定要问我考得怎么样，烦死了。”
刘燃想了想，说：“要不……咱们**室？”
“**室？考都考完了，回去干啥？”孙雷不解。
刘燃说：“我想在教室里待一会儿。就一会儿。”
几个人回到教学楼。走廊里空荡荡的，其他班的同学大多已经走了。他们班的教室门没锁，刘燃推门进去，里面的桌椅还保持着**前的样子，黑板上写着“沉着冷静，认真答题”八个大字，是班主任***昨天写的。
刘燃站在讲台前，看着下面空着的座位。***把椅子，***张桌子，三十二个男生，三十二个女生。三年了，一千多个日子，每一天他都在这个教室里度过。这一刻，他忽然觉得有些不舍。
“刘燃！刘燃！”孙雷从走廊那头跑过来，气喘吁吁，“**说今晚要在教室开毕业晚会！全班都来！”
刘燃愣了一下：“谁组织的？”
“**和学习委员，还有几个女生。她们说早就准备好了，就等考完。”
刘燃笑了：“那还等什么？帮忙去。”
十一
傍晚六点，同学们陆陆续续回到了教室。
教室已经完全变了样。桌椅被重新排列，围成一个大大的圆圈，中间空出一块地方。每张桌子上都点着一根蜡烛，烛光摇曳，把整个教室照得温暖又梦幻。墙上挂着气球和彩带，黑板上用彩色粉笔写着“我们初中毕业了”几个大字，下面签满了全班同学的名字。
**站在中间，说了几句开场白，声音有些抖。然后是自由发言，有人笑，有人哭，有人说着说着就说不下去了。刘燃坐在角落里，看着一张张熟悉的脸，忽然觉得时间过得太快了。三年，一千多个日子，好像昨天才刚刚走进这个教室。
晚会进行到一半，孙雷趁大家不注意，溜出了教室。过了十几分钟，他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校服底下鼓鼓囊囊的。他冲刘燃使了个眼色，两个人溜到走廊尽头的窗边。孙雷把校服一掀——怀里抱着六瓶啤酒，甲天泉的，绿色的玻璃瓶，瓶身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哪儿弄的？”刘燃压低声音问。
“校门口小卖部，我跑着去的。”孙雷喘着气，“老板看了我一眼，啥也没说就卖我了。”
刘燃接过一瓶，冰凉渗进掌心。他跟孙雷又悄悄叫了另外四个要好的男同学，六个人躲到教室最后面的角落，蹲在桌椅后面。有人放风，有人用牙咬开瓶盖，动作轻得像做贼。瓶盖落地的声音被教室里的歌声盖住了。
“初中最后一次了。”孙雷举起瓶子。
六个人碰了一下，闷头喝。没人说话。玻璃瓶里的酒一点点减少，走廊里的风吹进来，烛光摇摇晃晃。刘燃喝了一大口，苦的，和第一次喝的时候一样苦。但他没有皱眉，把那口苦咽了下去。
“刘燃。”忽然有人叫他。
声音不大，但教室里忽然安静了下来。刘燃抬起头，看见语文课代表李雪站在圆圈中间，手里拿着一本红色封面的同学录，正看着他。烛光映在她脸上，她的脸红红的，不知道是烛火烤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我找你半天了。”李雪说，声音不大，但教室里太安静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刚才你不在，我还以为你走了。”
刘燃愣了一下，放下啤酒瓶，从角落里站起来。他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到圆圈中间。
李雪把同学录递给他，翻开到最后一页，上面已经签了很多名字。“你帮我签一个吧。”她说。
刘燃接过笔，在空白处写下自己的名字，又补了一句“前程似锦”。字迹歪歪扭扭的，不如姥爷写的好看，但他写得认真。他把同学录还给她。
李雪接过去，低下头看了几秒，忽然抬起头，眼眶泛红。她的声音有点抖，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刘燃，谢谢你。”
教室里更安静了。所有人都在看着他们。
“谢谢你帮我打过坏人。”李雪的声音终于带上了哭腔，“那本笔记本，我抄了两本，送了你一本。你能留着它，我很高兴。我……我可能以后再也遇不到像你这样的同学了。”
她说完，深深鞠了一躬，眼泪掉在地上，洇开一小片。
刘燃站在那里，忽然觉得喉咙发紧。他想说“没事”，想说“应该的”，但话到嘴边全都堵住了。他看着李雪，看着她泛红的眼眶，想起那天晚上她站在校门口，浑身发抖，脸上还带着巴掌印。他想起她后来递给他那本笔记本，工工整整的字迹，每一页都写得认认真真。他想起扉页上那两个小字——谢谢。
他那时候没当回事，觉得只是举手之劳。但现在，站在烛光里，听着她带着哭腔的声音，他才忽然明白——有些事，你以为很小，但对别人来说，可能记一辈子。
不知是谁带头鼓起了掌。掌声稀稀拉拉，然后越来越响，最后整个教室都在鼓掌。孙雷在角落里使劲拍，眼眶红红的，半瓶甲天泉还攥在手里。
掌声渐渐停下来。**站起来说：“刘燃，你也说两句吧。”
刘燃站在圆圈中间，看了看四周。烛光在每个人脸上跳动，六十三张脸，再加上他自己，***个人，***双眼睛，有的在笑，有的已经哭了。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有些低。
“我不会说啥。”他说，“我就唱首歌吧。”
有人起哄，有人安静下来。刘燃想了想，说：“唱一首《想和你再去吹吹风》。”
那是***的歌，前几个月刚出的专辑，班上好多人都听过。刘燃没有伴奏，没有话筒，就那么站在烛光里，开口唱了。他的嗓音不算好，甚至有些沙哑，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想和你再去吹吹风，虽然已是不同时空，还是可以迎着风，随意说说心里的梦……”
教室里没有人说话。有人跟着轻轻哼，有人把脸埋在胳膊里，有人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着什么。孙雷把啤酒瓶放下，双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刘燃。
“感情浮浮沉沉，世事颠颠倒倒，一颗心硬硬冷冷，感动愈来愈少……”
刘燃唱着唱着，声音有些哽。他想起了太多事。想起三年前站在校门口，穿着蓝白运动服，什么都不懂；想起和孙雷不打不相识；想起雨中逃课踢球，被***罚写检讨；想起李雪被堵的那天晚上，他满手的血；想起运动会摔倒在煤渣跑道上，膝盖嵌满了碎渣。三年，一千多个日子，怎么就过完了呢？
“繁华色彩光影，谁不为它迷倒，戒不掉，忘不了……”
他唱到最后一句，声音已经很低了，像是在自言自语。最后一个音落在烛光里，慢慢消散。安静了几秒，然后掌声响了起来，比之前更响，更久。
李雪站在人群里，已经哭得说不出话。她手里那本同学录的最后一页，刘燃签名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又多了一行小字，是她自己写的：“谢谢你出现在我的青春里。”
没有人起哄，没有人吹口哨，只有掌声和烛光。刘燃鞠了一躬，退回到角落里。孙雷把啤酒瓶递给他，剩下的半瓶已经不凉了。他接过来，闷了一大口，苦味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然后大家开始唱歌，一首接一首。从《朋友》到《真心英雄》，从《水手》到《海阔天空》，有**吉他，有人跳舞。蜡烛一根一根灭掉，火柴一根一根划亮。窗外的天从黑色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浅蓝。
签纪念册的人越来越多，一摞一摞的同学录在同学们手里传来传去。刘燃签了不知道多少个名字，手都写酸了。有人让他写“友谊长存”，有人让他写“考上理想高中”，有人什么都不让写，只让他签一个名字。孙雷的纪念册上，刘燃写了一句：“孙雷，下次**别抄我的了，你自己也能考好。”孙雷看了，骂了一句“滚”，然后小心翼翼把纪念册合上，塞进书包最里层。
凌晨一点多，蜡烛只剩下最后一根了。**说：“大家静一静。”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端着那最后一根蜡烛，走到教室中间，说：“三班的每一个人，都在这里了。咱们合个影吧。”
有人拿出傻瓜相机，调好定时，放在***。所有人挤在一起，***个人，围成一个大大的半圆。有人站着，有人蹲着，有人骑在桌子上。孙雷搂着刘燃的肩膀，李雪站在女生最前排，眼睛还红着，但笑得很灿烂。
闪光灯亮了一下，咔嚓一声。
照片定格在那个夏天的夜晚。***张脸，***种表情，有笑有泪，有释然有不舍。后来刘燃拿到那张照片，发现自己的眼睛是红的，不知道是被烛光映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凌晨两点多，大家开始陆续离开。刘燃和孙雷最后走。教室里已经空了，桌椅乱七八糟地堆着，蜡烛只剩下烛泪，黑板上“我们初中毕业了”几个字还留着，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些歪歪扭扭的字上。
刘燃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把椅子，***张桌子，以后会坐上新的人。而他们，再也不会一起坐在这里了。
“走吧。”孙雷说。
刘燃关上门，把门锁好，钥匙交给**。两个人走下楼梯，走出校门。月光洒在他们身上，影子拉得很长。
“刘燃。”孙雷说。
“嗯。”
“咱们以后还在一块儿吗？”
刘燃想了想，说：“不在一块儿也是兄弟。”
孙雷没再说话。两个人在月光下走了很久，谁也没有先回家。
十二
升高中的那个周末，班主任***组织了一次初中毕业旅游。
地点选在新立城水库，春城东南方向，坐大巴车大约一个小时。班上****同学报了名，剩下的因为家里有事或者去了外地没能来。***说：“能来的都来，来不了的以后还有机会。”
刘燃当然去了。孙雷也去了。出发那天早上，太阳还没出来，大家就在学校门口集合了。***穿着一件运动服，戴着一顶遮阳帽，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十岁。他数了数人数，说：“上车！”
大巴车晃晃悠悠地开出市区，穿过田野，穿过村庄。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变成了平房，从平房变成了庄稼地。玉米长得比人还高，绿油油的一**，风一吹，像海浪一样翻滚。孙雷趴在车窗上，说：“这要是能下去踢球多好。”刘燃说：“你想什么呢？”
一个小时后，车停了。新立城水库到了。
水库很大，一眼望不到边。水面碧绿，在阳光下闪着细细碎碎的光。远处有山，山上有树，树影倒映在水里，像一幅水墨画。空气清新，带着水汽和青草的味道，吸一口都觉得肺被洗了一遍。
大家欢呼着下了车，在草地上跑来跑去。***找了个靠近水边的地方，铺上野餐垫，说：“今天自由活动，想干什么干什么。但有一条——不许下水，注意安全。”
孙雷第一个冲到水边，脱了鞋，把脚伸进水里，凉得他嗷嗷叫。刘燃坐在岸边，看着水面，想着姥爷的病，想着即将到来的高中生活。
中午，大家围坐在草地上吃野餐。每个人从家里带了些吃的，面包、香肠、水果、饼干，摆了一地。***从保温壶里倒出热水，泡了一壶茶，一人分了一小杯。
下午，大家在水库边上拍照。有人带了傻瓜相机，咔嚓咔嚓拍了好多张。全班合影的时候，***站在中间，刘燃站在他左边，孙雷站在右边。快门按下的一瞬间，有人喊了一句：“三班万岁！”所有人都笑了。
傍晚，太阳开始落山。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橘红色、粉红色、紫红色，一层一层铺开，像打翻了的颜料盘。水面也变了颜色，金灿灿的，碎金子一样。大家坐在岸边，看着夕阳，谁也没说话。
夜幕降临，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水库边没有城市的光污染，天空黑得像墨，星星多得数不清。银河横在天上，像一条发光的河。同学们围坐在篝火旁边——***不知道从哪里找了些干柴，点了一堆火。
“今天晚上，咱们不回去了。”***说，“我问过汽车公司，明天早上才有车来接。大家注意安全，不许离开我的视线。”
大家欢呼起来。
孙雷又从书包里掏出一打啤酒，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买了这么多。他给每人发了一瓶，连女生都有。刘燃打开啤酒，喝了一大口。这一次，他不觉得苦了。
“唱歌！”**喊了一声。
于是唱了起来。一首接一首，从《朋友》到《真心英雄》，从《水手》到《海阔天空》，从《大海》到《明天会更好》。有**吉他，是班上的文艺委员带来的，弦没调准，但没人介意。有人跳舞，有人朗诵诗。有人哭了，有人笑着哭。
刘燃靠在草地上，仰头看着星空。啤酒瓶在他手里慢慢变空。孙雷坐在他旁边，也仰着头。两个人就那么躺着，谁也不说话。
“刘燃。”孙雷忽然开口。
“嗯。”
“你说，十年以后咱们会在哪儿？”
刘燃想了想，说：“不知道。但不管在哪儿，咱们还是兄弟。”
“你确定？”
“确定。”
孙雷笑了，举着啤酒瓶碰了碰刘燃的。
“兄弟。”他说。
“兄弟。”刘燃说。
凌晨两点，篝火渐渐小了。大家围坐在一起，一个接一个说出自己的心里话。有人说谢谢老师的照顾，有人说对不起某个同学以前闹过矛盾，有人说以后一定要考上同一所大学，有人说不管走到哪里都不会忘记三班。
***最后一个说话。他坐在篝火旁边，手里拿着一瓶啤酒，说：“同学们，我教了十五年书，带过五届毕业班。你们这一届，不是成绩最好的，也不是最听话的。但你们是我最骄傲的一届。”
他看着大家，声音有点哑：“因为你们有感情。你们会为朋友出头，会为集体拼命，会在分别的时候哭。这是比分数更重要的东西。我希望你们一辈子记住这个夜晚，记住你们曾经是三年三班的人。”
没有人说话。篝火噼噼啪啪地响，火星飞向天空，消失在星光里。
凌晨四点，天边开始发白。篝火燃尽了，只剩下一堆灰烬，偶尔有几颗火星还在闪烁，像垂死挣扎的萤火虫。东方的天空从黑色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浅蓝，又从浅蓝变成橘红。太阳从水库的那一边升起来了，金色的光铺在水面上，亮得晃眼。
可是没有人在看日出。有人靠着同学的肩膀睡着了，有人裹着外套躺在草地上，有人在轻声说着最后的悄悄话。没有欢呼，没有拥抱，甚至连告别的话都没有人说出口。大家就那么安静地坐着，好像谁也不愿意先开口，好像只要不说话，这个夜晚就不会结束。
***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说：“车来了，收拾东西，准备走了。”
没有人动。
***又说了一遍：“走了。”
这才有人站起来，拍掉身上的草屑，捡起地上的空瓶子。大家沉默地走向大巴车，脚步很慢，没有人跑，没有人催促。刘燃走在最后面，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草地。篝火已经灭了，只剩一圈黑灰。草地被踩得乱七八糟，东倒西歪的。远处的湖面在晨光里闪着光，安静得像一块巨大的玻璃。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第一次站在校门口的那天。那时候他什么都不懂，觉得三年很长很长。现在三年过完了，他才发现，三年其实很短，短到他还来不及记住每一个人的脸，短到他还来不及说一声再见。
大巴车发动了，引擎声在清晨的寂静里显得格外响。车厢里没有人说话，有人靠在窗边睡着了，有人低头翻着纪念册。阳光从车窗照进来，照在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上——“友谊长存前程似锦勿忘我”。刘燃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田野、村庄、玉米地，一帧一帧地往后退，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孙雷坐在他旁边，也看着窗外。过了很久，他忽然说了一句：“就这样结束了？”
刘燃没回答。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结束了，是的，初中结束了。可结束的又好像不只是初中。那三年里的每一个人、每一件事，都像昨天刚发生过一样清晰，又像上辈子的事一样遥远。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又沉甸甸的。
大巴车开进市区的时候，***站了起来。他没有拿话筒，就那么站在车厢前面，声音有些沙哑：“同学们，到站了。以后的路，你们自己走。我不送你们了。”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然后不知道是谁带头鼓起了掌。掌声稀稀拉拉，然后越来越响，越来越久。***站在那里，没有笑，也没有哭，就那么看着他们。然后他拿起行李，第一个下了车。
同学们陆续下车，互相道别。没有拥抱，没有眼泪，只是简单的“再见”和“保重”。孙雷下车的时候，拍了拍刘燃的肩膀，说：“高中见。”刘燃说：“高中见。”
所有人都走了。刘燃最后一个下车。站在校门口，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栋五层的教学楼，那个煤渣跑道、黄土足球场的操场。阳光照在上面，和第一天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知道，有些东西结束了。
但有些东西，才刚刚开始。
（第三章完）
刘燃几乎和赵磊同时撞线。全场安静了一秒，然后裁判举起一班的手——第一名。刘燃又是第二。
他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滴在煤渣跑道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他没有抬头，肩膀剧烈起伏。孙雷跑过来，递给他一瓶水，什么也没说，只是拍了拍他的背。刘燃接过水，灌了一口，苦的。和啤酒一样苦。
“还有一千五百米。”孙雷说。
刘燃点点头，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向检录处。
一千五百米检录的时候，赵磊站在他旁边，忽然开口：“你腿伤了？”
刘燃没回答。
“八百米最后一百米你步子乱了。”赵磊说，“你不该跑的。”
刘燃看着他，说：“我没事。”
赵磊没再说话。
发令枪再次响起。这一次，刘燃改变了战术。他不跟在后面了，从一开始就咬住赵磊，不管他加速还是减速，都死死跟着。第一圈，两人并排。第二圈，赵磊加速，刘燃跟上。第三圈，赵磊又加速，刘燃又跟上。每一次加速，刘燃的右腿都像被**一下，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最后三百米，全场安静了。所有人都在看着跑道上的两个人——赵磊在前面，刘燃紧跟在后面，相差不到一米。看台上，三班的女生喊哑了嗓子，孙雷的**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最后两百米，赵磊回头看了一眼。他看见刘燃还在他身后，眼睛里有一种他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不甘，是那种“我不会再输了”的倔强。赵磊咬紧牙，再次加速。刘燃也加速。
最后一百米，刘燃的右腿彻底失去了知觉。他感觉不到疼了，也感觉不到酸胀，只有一种麻木，从大腿蔓延到小腿，再到脚底。他用左腿撑着，右腿只是机械地迈出、落地、再迈出。
最后五十米，他超过了赵磊。
看台炸了。三班的同学全站了起来，挥舞着班旗，喊着“刘燃加油”。孙雷嗓子都喊哑了，还在喊。
刘燃冲过终点线的时候，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他没有力气站起来，趴在煤渣跑道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右腿在抖，不是疼，是肌肉痉挛。煤渣嵌进他的掌心和膝盖，他感觉不到。
裁判走过来，宣布：第一名，三班，刘燃。成绩破了校纪录。
赵磊走过来，弯下腰，伸出手。刘燃抬头看着他，喘着气，满身满脸的汗和灰。赵磊说：“你赢了。你叫什么？”
“刘燃。”
赵磊握了握他的手，说：“你是我见过最能跑的人。”
刘燃被孙雷架着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向看台。每走一步，右腿都像要断掉，但他没吭声。走到看台下面的时候，他停下，回头看了一眼计分板。
三班，团体总分第一。
刘燃缓缓咧开嘴，笑了。
等了三年的第一，终于拿到了。
***走过来，没说话，只是在他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那个力道，像极了他小时候姥爷拍他肩膀的样子。
那天晚上，等所有人走了之后，刘燃一个人坐在操场的看台上。天已经黑了，操场上空无一人，几盏路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煤渣跑道上，拉出一条长长的影子。四周很静，风吹过看台顶棚，发出呜呜的声音。
他摸了摸大腿，已经不疼了。低头看，膝盖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痂，黑红色的，嵌着没清理干净的煤渣。
他想起姥爷。姥爷说过，男子汉不哭。他仰起头，看着头顶那片深蓝色的夜空。秋夜的天很高，星星很亮，远处有风吹过杨树的声音。
他没有哭。
但他把脸埋在掌心里，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一瘸一拐地走下看台。月光洒在他身上，影子歪歪扭扭地跟在他身后。
十
中考最后一门英语考完的那个下午，阳光特别好。
刘燃从考场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像是卸下了一座山。他站在校门口，仰头看着天，蓝天白云，干净得像洗过一样。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连空气都是甜的。
孙雷从后面冲过来，一把搂住他的脖子：“刘燃！考完了！终于**考完了！”
刘燃被他勒得喘不过气，笑着推开他：“你轻点，我还没活够呢。”
几个同班同学也陆续从考场出来，大家站在校门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忽然都笑了。没有欢呼，没有激动的大喊，就是一种说不出的轻松。
“今晚怎么安排？”有人问。
“不知道。”孙雷说，“反正不回家吃饭。”
“我也不想回家。”另一个同学说，“我妈肯定要问我考得怎么样，烦死了。”
刘燃想了想，说：“要不……咱们**室？”
“**室？考都考完了，回去干啥？”孙雷不解。
刘燃说：“我想在教室里待一会儿。就一会儿。”
几个人回到教学楼。走廊里空荡荡的，其他班的同学大多已经走了。他们班的教室门没锁，刘燃推门进去，里面的桌椅还保持着**前的样子，黑板上写着“沉着冷静，认真答题”八个大字，是班主任***昨天写的。
刘燃站在讲台前，看着下面空着的座位。***把椅子，***张桌子，三十二个男生，三十二个女生。三年了，一千多个日子，每一天他都在这个教室里度过。这一刻，他忽然觉得有些不舍。
“刘燃！刘燃！”孙雷从走廊那头跑过来，气喘吁吁，“**说今晚要在教室开毕业晚会！全班都来！”
刘燃愣了一下：“谁组织的？”
“**和学习委员，还有几个女生。她们说早就准备好了，就等考完。”
刘燃笑了：“那还等什么？帮忙去。”
十一
傍晚六点，同学们陆陆续续回到了教室。
教室已经完全变了样。桌椅被重新排列，围成一个大大的圆圈，中间空出一块地方。每张桌子上都点着一根蜡烛，烛光摇曳，把整个教室照得温暖又梦幻。墙上挂着气球和彩带，黑板上用彩色粉笔写着“我们初中毕业了”几个大字，下面签满了全班同学的名字。
**站在中间，说了几句开场白，声音有些抖。然后是自由发言，有人笑，有人哭，有人说着说着就说不下去了。刘燃坐在角落里，看着一张张熟悉的脸，忽然觉得时间过得太快了。三年，一千多个日子，好像昨天才刚刚走进这个教室。
晚会进行到一半，孙雷趁大家不注意，溜出了教室。过了十几分钟，他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校服底下鼓鼓囊囊的。他冲刘燃使了个眼色，两个人溜到走廊尽头的窗边。孙雷把校服一掀——怀里抱着六瓶啤酒，甲天泉的，绿色的玻璃瓶，瓶身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哪儿弄的？”刘燃压低声音问。
“校门口小卖部，我跑着去的。”孙雷喘着气，“老板看了我一眼，啥也没说就卖我了。”
刘燃接过一瓶，冰凉渗进掌心。他跟孙雷又悄悄叫了另外四个要好的男同学，六个人躲到教室最后面的角落，蹲在桌椅后面。有人放风，有人用牙咬开瓶盖，动作轻得像做贼。瓶盖落地的声音被教室里的歌声盖住了。
“初中最后一次了。”孙雷举起瓶子。
六个人碰了一下，闷头喝。没人说话。玻璃瓶里的酒一点点减少，走廊里的风吹进来，烛光摇摇晃晃。刘燃喝了一大口，苦的，和第一次喝的时候一样苦。但他没有皱眉，把那口苦咽了下去。
“刘燃。”忽然有人叫他。
声音不大，但教室里忽然安静了下来。刘燃抬起头，看见语文课代表李雪站在圆圈中间，手里拿着一本红色封面的同学录，正看着他。烛光映在她脸上，她的脸红红的，不知道是烛火烤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我找你半天了。”李雪说，声音不大，但教室里太安静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刚才你不在，我还以为你走了。”
刘燃愣了一下，放下啤酒瓶，从角落里站起来。他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到圆圈中间。
李雪把同学录递给他，翻开到最后一页，上面已经签了很多名字。“你帮我签一个吧。”她说。
刘燃接过笔，在空白处写下自己的名字，又补了一句“前程似锦”。字迹歪歪扭扭的，不如姥爷写的好看，但他写得认真。他把同学录还给她。
李雪接过去，低下头看了几秒，忽然抬起头，眼眶泛红。她的声音有点抖，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刘燃，谢谢你。”
教室里更安静了。所有人都在看着他们。
“谢谢你帮我打过坏人。”李雪的声音终于带上了哭腔，“那本笔记本，我抄了两本，送了你一本。你能留着它，我很高兴。我……我可能以后再也遇不到像你这样的同学了。”
她说完，深深鞠了一躬，眼泪掉在地上，洇开一小片。
刘燃站在那里，忽然觉得喉咙发紧。他想说“没事”，想说“应该的”，但话到嘴边全都堵住了。他看着李雪，看着她泛红的眼眶，想起那天晚上她站在校门口，浑身发抖，脸上还带着巴掌印。他想起她后来递给他那本笔记本，工工整整的字迹，每一页都写得认认真真。他想起扉页上那两个小字——谢谢。
他那时候没当回事，觉得只是举手之劳。但现在，站在烛光里，听着她带着哭腔的声音，他才忽然明白——有些事，你以为很小，但对别人来说，可能记一辈子。
不知是谁带头鼓起了掌。掌声稀稀拉拉，然后越来越响，最后整个教室都在鼓掌。孙雷在角落里使劲拍，眼眶红红的，半瓶甲天泉还攥在手里。
掌声渐渐停下来。**站起来说：“刘燃，你也说两句吧。”
刘燃站在圆圈中间，看了看四周。烛光在每个人脸上跳动，六十三张脸，再加上他自己，***个人，***双眼睛，有的在笑，有的已经哭了。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有些低。
“我不会说啥。”他说，“我就唱首歌吧。”
有人起哄，有人安静下来。刘燃想了想，说：“唱一首《想和你再去吹吹风》。”
那是***的歌，前几个月刚出的专辑，班上好多人都听过。刘燃没有伴奏，没有话筒，就那么站在烛光里，开口唱了。他的嗓音不算好，甚至有些沙哑，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想和你再去吹吹风，虽然已是不同时空，还是可以迎着风，随意说说心里的梦……”
教室里没有人说话。有人跟着轻轻哼，有人把脸埋在胳膊里，有人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着什么。孙雷把啤酒瓶放下，双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刘燃。
“感情浮浮沉沉，世事颠颠倒倒，一颗心硬硬冷冷，感动愈来愈少……”
刘燃唱着唱着，声音有些哽。他想起了太多事。想起三年前站在校门口，穿着蓝白运动服，什么都不懂；想起和孙雷不打不相识；想起雨中逃课踢球，被***罚写检讨；想起李雪被堵的那天晚上，他满手的血；想起运动会摔倒在煤渣跑道上，膝盖嵌满了碎渣。三年，一千多个日子，怎么就过完了呢？
“繁华色彩光影，谁不为它迷倒，戒不掉，忘不了……”
他唱到最后一句，声音已经很低了，像是在自言自语。最后一个音落在烛光里，慢慢消散。安静了几秒，然后掌声响了起来，比之前更响，更久。
李雪站在人群里，已经哭得说不出话。她手里那本同学录的最后一页，刘燃签名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又多了一行小字，是她自己写的：“谢谢你出现在我的青春里。”
没有人起哄，没有人吹口哨，只有掌声和烛光。刘燃鞠了一躬，退回到角落里。孙雷把啤酒瓶递给他，剩下的半瓶已经不凉了。他接过来，闷了一大口，苦味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然后大家开始唱歌，一首接一首。从《朋友》到《真心英雄》，从《水手》到《海阔天空》，有**吉他，有人跳舞。蜡烛一根一根灭掉，火柴一根一根划亮。窗外的天从黑色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浅蓝。
签纪念册的人越来越多，一摞一摞的同学录在同学们手里传来传去。刘燃签了不知道多少个名字，手都写酸了。有人让他写“友谊长存”，有人让他写“考上理想高中”，有人什么都不让写，只让他签一个名字。孙雷的纪念册上，刘燃写了一句：“孙雷，下次**别抄我的了，你自己也能考好。”孙雷看了，骂了一句“滚”，然后小心翼翼把纪念册合上，塞进书包最里层。
凌晨一点多，蜡烛只剩下最后一根了。**说：“大家静一静。”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端着那最后一根蜡烛，走到教室中间，说：“三班的每一个人，都在这里了。咱们合个影吧。”
有人拿出傻瓜相机，调好定时，放在***。所有人挤在一起，***个人，围成一个大大的半圆。有人站着，有人蹲着，有人骑在桌子上。孙雷搂着刘燃的肩膀，李雪站在女生最前排，眼睛还红着，但笑得很灿烂。
闪光灯亮了一下，咔嚓一声。
照片定格在那个夏天的夜晚。***张脸，***种表情，有笑有泪，有释然有不舍。后来刘燃拿到那张照片，发现自己的眼睛是红的，不知道是被烛光映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凌晨两点多，大家开始陆续离开。刘燃和孙雷最后走。教室里已经空了，桌椅乱七八糟地堆着，蜡烛只剩下烛泪，黑板上“我们初中毕业了”几个字还留着，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些歪歪扭扭的字上。
刘燃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把椅子，***张桌子，以后会坐上新的人。而他们，再也不会一起坐在这里了。
“走吧。”孙雷说。
刘燃关上门，把门锁好，钥匙交给**。两个人走下楼梯，走出校门。月光洒在他们身上，影子拉得很长。
“刘燃。”孙雷说。
“嗯。”
“咱们以后还在一块儿吗？”
刘燃想了想，说：“不在一块儿也是兄弟。”
孙雷没再说话。两个人在月光下走了很久，谁也没有先回家。
十二
升高中的那个周末，班主任***组织了一次初中毕业旅游。
地点选在新立城水库，春城东南方向，坐大巴车大约一个小时。班上****同学报了名，剩下的因为家里有事或者去了外地没能来。***说：“能来的都来，来不了的以后还有机会。”
刘燃当然去了。孙雷也去了。出发那天早上，太阳还没出来，大家就在学校门口集合了。***穿着一件运动服，戴着一顶遮阳帽，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十岁。他数了数人数，说：“上车！”
大巴车晃晃悠悠地开出市区，穿过田野，穿过村庄。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变成了平房，从平房变成了庄稼地。玉米长得比人还高，绿油油的一**，风一吹，像海浪一样翻滚。孙雷趴在车窗上，说：“这要是能下去踢球多好。”刘燃说：“你想什么呢？”
一个小时后，车停了。新立城水库到了。
水库很大，一眼望不到边。水面碧绿，在阳光下闪着细细碎碎的光。远处有山，山上有树，树影倒映在水里，像一幅水墨画。空气清新，带着水汽和青草的味道，吸一口都觉得肺被洗了一遍。
大家欢呼着下了车，在草地上跑来跑去。***找了个靠近水边的地方，铺上野餐垫，说：“今天自由活动，想干什么干什么。但有一条——不许下水，注意安全。”
孙雷第一个冲到水边，脱了鞋，把脚伸进水里，凉得他嗷嗷叫。刘燃坐在岸边，看着水面，想着姥爷的病，想着即将到来的高中生活。
中午，大家围坐在草地上吃野餐。每个人从家里带了些吃的，面包、香肠、水果、饼干，摆了一地。***从保温壶里倒出热水，泡了一壶茶，一人分了一小杯。
下午，大家在水库边上拍照。有人带了傻瓜相机，咔嚓咔嚓拍了好多张。全班合影的时候，***站在中间，刘燃站在他左边，孙雷站在右边。快门按下的一瞬间，有人喊了一句：“三班万岁！”所有人都笑了。
傍晚，太阳开始落山。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橘红色、粉红色、紫红色，一层一层铺开，像打翻了的颜料盘。水面也变了颜色，金灿灿的，碎金子一样。大家坐在岸边，看着夕阳，谁也没说话。
夜幕降临，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水库边没有城市的光污染，天空黑得像墨，星星多得数不清。银河横在天上，像一条发光的河。同学们围坐在篝火旁边——***不知道从哪里找了些干柴，点了一堆火。
“今天晚上，咱们不回去了。”***说，“我问过汽车公司，明天早上才有车来接。大家注意安全，不许离开我的视线。”
大家欢呼起来。
孙雷又从书包里掏出一打啤酒，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买了这么多。他给每人发了一瓶，连女生都有。刘燃打开啤酒，喝了一大口。这一次，他不觉得苦了。
“唱歌！”**喊了一声。
于是唱了起来。一首接一首，从《朋友》到《真心英雄》，从《水手》到《海阔天空》，从《大海》到《明天会更好》。有**吉他，是班上的文艺委员带来的，弦没调准，但没人介意。有人跳舞，有人朗诵诗。有人哭了，有人笑着哭。
刘燃靠在草地上，仰头看着星空。啤酒瓶在他手里慢慢变空。孙雷坐在他旁边，也仰着头。两个人就那么躺着，谁也不说话。
“刘燃。”孙雷忽然开口。
“嗯。”
“你说，十年以后咱们会在哪儿？”
刘燃想了想，说：“不知道。但不管在哪儿，咱们还是兄弟。”
“你确定？”
“确定。”
孙雷笑了，举着啤酒瓶碰了碰刘燃的。
“兄弟。”他说。
“兄弟。”刘燃说。
凌晨两点，篝火渐渐小了。大家围坐在一起，一个接一个说出自己的心里话。有人说谢谢老师的照顾，有人说对不起某个同学以前闹过矛盾，有人说以后一定要考上同一所大学，有人说不管走到哪里都不会忘记三班。
***最后一个说话。他坐在篝火旁边，手里拿着一瓶啤酒，说：“同学们，我教了十五年书，带过五届毕业班。你们这一届，不是成绩最好的，也不是最听话的。但你们是我最骄傲的一届。”
他看着大家，声音有点哑：“因为你们有感情。你们会为朋友出头，会为集体拼命，会在分别的时候哭。这是比分数更重要的东西。我希望你们一辈子记住这个夜晚，记住你们曾经是三年三班的人。”
没有人说话。篝火噼噼啪啪地响，火星飞向天空，消失在星光里。
凌晨四点，天边开始发白。篝火燃尽了，只剩下一堆灰烬，偶尔有几颗火星还在闪烁，像垂死挣扎的萤火虫。东方的天空从黑色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浅蓝，又从浅蓝变成橘红。太阳从水库的那一边升起来了，金色的光铺在水面上，亮得晃眼。
可是没有人在看日出。有人靠着同学的肩膀睡着了，有人裹着外套躺在草地上，有人在轻声说着最后的悄悄话。没有欢呼，没有拥抱，甚至连告别的话都没有人说出口。大家就那么安静地坐着，好像谁也不愿意先开口，好像只要不说话，这个夜晚就不会结束。
***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说：“车来了，收拾东西，准备走了。”
没有人动。
***又说了一遍：“走了。”
这才有人站起来，拍掉身上的草屑，捡起地上的空瓶子。大家沉默地走向大巴车，脚步很慢，没有人跑，没有人催促。刘燃走在最后面，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草地。篝火已经灭了，只剩一圈黑灰。草地被踩得乱七八糟，东倒西歪的。远处的湖面在晨光里闪着光，安静得像一块巨大的玻璃。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第一次站在校门口的那天。那时候他什么都不懂，觉得三年很长很长。现在三年过完了，他才发现，三年其实很短，短到他还来不及记住每一个人的脸，短到他还来不及说一声再见。
大巴车发动了，引擎声在清晨的寂静里显得格外响。车厢里没有人说话，有人靠在窗边睡着了，有人低头翻着纪念册。阳光从车窗照进来，照在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上——“友谊长存前程似锦勿忘我”。刘燃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田野、村庄、玉米地，一帧一帧地往后退，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孙雷坐在他旁边，也看着窗外。过了很久，他忽然说了一句：“就这样结束了？”
刘燃没回答。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结束了，是的，初中结束了。可结束的又好像不只是初中。那三年里的每一个人、每一件事，都像昨天刚发生过一样清晰，又像上辈子的事一样遥远。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又沉甸甸的。
大巴车开进市区的时候，***站了起来。他没有拿话筒，就那么站在车厢前面，声音有些沙哑：“同学们，到站了。以后的路，你们自己走。我不送你们了。”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然后不知道是谁带头鼓起了掌。掌声稀稀拉拉，然后越来越响，越来越久。***站在那里，没有笑，也没有哭，就那么看着他们。然后他拿起行李，第一个下了车。
同学们陆续下车，互相道别。没有拥抱，没有眼泪，只是简单的“再见”和“保重”。孙雷下车的时候，拍了拍刘燃的肩膀，说：“高中见。”刘燃说：“高中见。”
所有人都走了。刘燃最后一个下车。站在校门口，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栋五层的教学楼，那个煤渣跑道、黄土足球场的操场。阳光照在上面，和第一天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知道，有些东西结束了。
但有些东西，才刚刚开始。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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