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六月栀子花开时死去

他给我写过一首歌------------------------------------------，他给我弹的那些曲子，都是即兴的。，随便发展成一段旋律，录完就忘了。他说过，那些曲子没有名字，没有谱子，弹过就过去了。我信了。。去年冬天，不是六月。十二月，佛山很冷，那种湿冷，钻进骨头缝里。我翻旧手机，翻到一些很早以前的截图。那时候我换手机，怕聊天记录丢，就把重要的都截了下来。一张一张翻过去，翻到一张他没头没脑发来的照片。。五线谱纸，手写的，铅笔写的，有些地方擦过又改，改完又擦，纸张都有点毛了。字迹是他的。我认得他的字。他的字不好看，像小学生写的，和他这个人一点都不搭。他以前给我发过他抄的歌词，我笑他字丑，他说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标题的地方写了几个字，又划掉了。划掉的痕迹很深，我来回放大了看，才勉强认出来。“给小桐”，在旁边重新写了三个字——“睡觉歌给小桐”，他划掉了。。大概觉得不好意思。大概觉得一首哄人睡觉的曲子，不配有一个正式的标题，不配有一个正式的献词。所以他划掉了，换了一个听起来很随便的名字。睡觉歌。像是随口起的，像是在敷衍我。。他一个音乐生，写谱子大概和写作业一样日常。可是这不是老师布置的作业。这是他自己的曲子。是他在那些我不在他身边的深夜，一个人坐在琴房里，或者那个空荡荡的家里，一笔一笔写在五线谱上的。。在想这个**我会不会喜欢。在想这个旋律够不够安静。在想他的小孩听完以后，能不能睡得好一点。。拍了照。想发给我，又觉得“给小桐”太矫情了。所以划掉了。他老是那样。他总是把最真的话藏起来，换上一张若无其事的脸。，放大了看，缩小了看，看了很久。谱子上的音符我认不全。我到现在也不识谱。但是我看见那些擦过的痕迹，看见那些改过的音符，看见他用铅笔一笔一笔写的、他的小孩看不懂的密码。
那是他给我写的一首歌
是他给我写的
不是即兴。不是随便弹弹。是写了又改、改了又写，最后还要假装很随便的一首歌。
我抱着手机哭了一整个晚上。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那种很安静的、停不下来的、眼泪一直流一直流。我把那张截图翻来覆去地看，看一遍哭一遍，哭完了又看。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有一次他问我，你喜欢什么样的歌。我说我不懂，好听就行。他又问，那你觉得好听的，是什么样的。我想了想，说，慢的，安静的，不要太吵的。
他哦了一声，没说什么
后来他发给我的每一首曲子，都是慢的，都是安静的，都是不要太吵的。
他不是随便弹的。他是按照我喜欢的样子，一个一个音挑出来的。他是把我的话，一句一句，都变成了琴声。
他什么都没有说。他从来不跟我说他做了这些。他只是发一条语音，说“睡不着就听这个”。语气很随便，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
我那时候小。我十五岁。我听不懂。我以为他只是顺便录了一段。我不知道他一个人在琴房待了多久。我不知道他写了多少张纸，划掉多少行，弹了多少遍。我不知道他最后发给我那三分钟，是他从无数个三分钟里挑出来的。
他一个字都没提过。他永远不让我知道他有多用心。他永远把一切都做得那么轻。轻得像随手关了一扇门，轻得像顺手帮我拨开了空调出风口。
可是我现在知道了
他轻，不是因为他不在意。他轻，是因为他觉得这些都不值得说。他觉得对我好是天经地义的，不用解释，不用邀功。他大概觉得，一个没有爸**人，能给别人什么呢。能给的只有这些了。一些深夜的琴声。一些划掉的谱子。一些小心翼翼删去的“给小桐”。一些他觉得拿不出手的、笨拙的、不值一提的心意。
他以为这些东西很轻
可是它们是重的。它们重得我扛不住。它们重得我在这十二月的佛山，抱着一个旧手机，哭得像当年那个怕打雷的小孩。
黎秋雨，你是不是傻
你写给我的歌，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写了我的名字，为什么要划掉。你是不是觉得不好意思。你是不是觉得，一首哄小孩睡觉的曲子，配不上正式的名字。
你错了
你写的每一个音都是我的名字。你改过的每一个音符都是我。你划掉的那三个字，“给小桐”，是我这辈子收到的最重的情书。比任何人的“我爱你”都重。比你自己的“你是我的全世界”都重。
全世界是虚的。一首写给我的歌是实的。是****。是你用铅笔一笔一笔写下来的。是你擦了又改改了又擦，最后还要假装随便起个名字发给我。
可是你没有发
你没有发那张谱子
你只发了录音
你把那张谱子留在手机里，拍了照，存着。没有给我看。为什么。是不是怕我发现。是不是怕我知道你做了这么多，会觉得有负担。
我不会觉得有负担。我会觉得被爱。我会觉得，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在很远很远的北方，用铅笔写我的名字，又不好意思地划掉。
我会觉得，我好幸福。
可是你没有给我机会。你没有给我机会告诉你这些。
我只能在你不在了以后，翻旧截图，翻到一张你没发出来的谱子，才知道你背着我做了什么。你背着我，爱了我很久很久。在你说“你是我的全世界”之前，在你说“好好活着”之前，在你说“我是你的一切”之前——你已经给我写过一首歌了。
那首歌，现在还躺在你的手机相册里吧。你的手机在哪里。谁拿着。谁看过那张谱子。谁看过你写的、划掉的、藏在铅笔痕迹里的告白。
没有人，只有我。
只有我知道你做过这些。只有我知道你曾经在某个深夜，为一个远在佛山的小孩，写了一首没有名字的歌。
它没有名字。但是它是我这辈子听过的最好听的曲子。
比肖邦好听，比德彪西好听，比世界上所有的钢琴曲都好听。
因为它是我的。
是我一个人的。
你写给我的。
你划掉我的名字，可是你抹不掉那些音符。它们活着。它们存在。它们在我旧手机的截图里，在我记不住谱子的脑子里，在我每一次呼吸里。
黎秋雨。你知不知道，我后来把那首曲子学会了。不是听录音学的。是对着那张谱子，一个音一个音在手机钢琴上按出来的。我不会识谱，我找了同学帮我。我同学问我这是什么歌，我说没有名字。她问谁写的，我说一个朋友。她又问，男朋友吗。我没有回答。
我没有回答，因为我没办法跟别人解释，我的男朋友是一个死人。
他死在二十岁。死在六月。死在栀子花开的季节。他留给我一首没有名字的歌。他留给我一句“好好活着”。他留给我一个永远还不了的拥抱。
这是他留给我他的全部，然后走了。
黎秋雨。你的歌我学会了。弹得不好。我的手指还是不够长。可是我弹的时候，你在听吗。
你在那边，有没有一架钢琴。有没有人在你弹琴的时候，坐在旁边听。
你有没有弹新的曲子。又没有给别人听。有没有在弹的时候，偶尔想起一个名字。
林疏桐
你的小桐
你可以写给她。你不要划掉。你不要不好意思。你写在谱子上。你写一千遍一万遍。你发给她。
你发给我
我等着
我等你发给我新的录音。我等你弹那首你写了又改、改了又写的曲子。我等你叫我的名字。等你叫我小孩。等你问我怎么来了。
我来了，我一直在。我从来没有走过。
你的琴声还在。我的听力还在。你弹，我就听。你写，我就看。你说，我就记。
你欠我的一切，都可以继续欠着。
但是你要给我写歌。在那边也要写。写很多很多首。等我以后去找你的时候，我要坐在琴凳旁边，听你一首一首弹给我听。
你要弹到天亮。弹到我睡着。弹到我说停。
我不要你说“我爱你”。你太矫情了，说不出口。那你也不要划掉我的名字。
你把我的名字写在五线谱上，放在第一个小节。放在标题的位置。放在全世界都看得到的地方。
你不要藏
你是我的全世界，我也是你的全世界。
你写的那首歌，也是我的全世界。
我好想你
我想你想得在十二月的佛山，裹着被子，一遍一遍听你留下的录音。听到琴键的每一个轻重我都记得。听到你翻谱子的声音我都记得。听到你弹完以后那几秒的沉默，我都记得。
我都记得
你写给我的歌，我收到了。
虽然晚了很多年，但是收到了。
谢谢你
谢谢你用铅笔写我的名字。谢谢你不好意思地划掉。谢谢你把它藏起来，又忍不住拍照留底。谢谢你喜欢我。谢谢你让我知道，我十五岁那年，被一个人这么认真地、安静地、偷偷地喜欢过。
谢谢你给我写过一首歌。
我会弹了，你听见了吗？
我弹给你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