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托孤之夜------------------------------------------，朱存枢在议事厅晕倒了。，话说到一半，老人突然扶住桌沿，身体晃了两下就往下倒。旁边的侍卫手快，一把架住了。厅里乱成一团，有人喊太医，有人去拿参汤，几个老臣面面相觑，脸色都不好看。，父亲已经被抬回了卧房。太医正在施针，屋子里挤了七八个人，空气闷得让人透不过气。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转身去了隔壁的厢房等着。，压低声音说，太医院会诊过了，监国的肺病拖了太久，只怕这次不太好。，父亲自己知道吗。。上个月就交代过了，后事从简，不设大殓。。。中间有人送饭进来，他没动。外面脚步声来来回回，有人在低声说话，听不清内容，但语气都很急。，卧房那边传来消息，监国醒了。。屋子里只剩两个侍女和一个老太监，其他人都被遣出去了。朱存枢靠在床头，背后垫了两个枕头，脸色灰白，但眼睛是清明的。，老人抬了抬手，示意他坐。。朱存枢的声音很轻，但咬字清楚。我时间不多了，有几件事要交代。。，不要急着北伐。朱存枢看着他，目光很沉。我知道你年轻，有血气。但吕宋这点家底，渡海去打大清，现在不够。先站稳，再想别的。，文官里，内阁首辅刘仲义可用，他是老实人，不会害你。次辅孙传礼要提防。这个人有本事，但心思深，你继位后他会试探你。先别动他，也别信他。
第三，军队不能乱。林兴祖跟了我二十年，忠心没得说。外籍军团的费尔南多，我救过他的命，他欠我的。但你记住，外人终究是外人，大权不能交到他手上。
朱文煜一一记下。
老人停下来喘了口气，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旁边的侍女要递参汤，被他摆手挡开了。
还有一件事。他的声音更低了。你祖父当年带着族人渡海，在海上漂了两个月，死了一半人。到了这里，又跟土著打，跟西班牙人打，一步步才有今天。我把吕宋交给你，不是让你守着，是让你记住，你姓朱。
朱文煜点了点头。
老人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很淡，几乎看不出来。
你以前不太听我说话。每次训你，你都低着头，不吭声，但我知道你不服。现在倒是肯听了。
朱文煜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他低头看着父亲枯瘦的手，青筋凸起，指节粗大。这双手建起了吕宋的基业，现在连端碗的力气都快没了。
父亲。他叫了一声。
朱存枢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很浅，胸口的起伏越来越慢。侍女上前探了探脉，脸色变了，转身跑出去叫太医。
太医来的时候，朱存枢又睁了一次眼。他看着朱文煜，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然后眼睛就闭上了。
屋子里很安静。太医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不敢说话。
六月子时，吕宋监国朱存枢，薨。
消息传开的时候，整个府邸都乱了。有人在哭，有人在跑，有人站在院子里不知道干什么。朱文煜站在廊下，看着眼前的一片混乱，脑子里异常清醒。
他叫来陆文渊，让他办三件事。
第一，派人去内阁和军府报丧，天亮之前所有在京的七品以上官员必须到太庙候命。第二，传令水师，所有战舰取消休假，官兵归队待命。第三，守备部队加强港口和城门守卫，没有他的手令，任何人不得调动超过五十人的队伍。
陆文渊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外跑。
朱文煜又叫住了他。
还有，西班牙使团今天刚到，安排在驿馆。派人盯着，不许他们出门，不许见任何人。
陆文渊愣了一下，显然不知道西班牙使团到了，但什么都没问，点了点头就快步走了。
朱文煜回到卧房。父亲已经被换好了寿衣，安静地躺在床榻上。他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蹲下身，把父亲手腕上那串戴了多年的佛珠轻轻取下来，握在自己手里。
珠子是凉的。
他在床边坐了一夜。外面不断有人来，有哭声，有脚步声，有太监在门口禀报谁来了谁走了。他统统没见，只是守着。
天快亮的时候，刘仲义来了。
老首辅今年六十七，头发全白了，走路要人扶着。他在灵前磕了三个头，站起来的时候眼眶是红的。然后他转向朱文煜，躬身行礼。
殿下节哀。但国不可一日无君，请殿下早定继位日期。
今天。朱文煜说。
刘仲义抬起头，有些意外。
天一亮就去太庙，该走的礼都走完。朱文煜站起来，语气很平。眼下不是哭的时候。父亲灵柩还停在屋里，西班牙人的船已经在港外了。拖一天，麻烦就多一天。
刘仲义看了他一眼，躬了躬身，没有再劝。
辰时，太庙。
朱氏列祖列宗的牌位摆满了正殿，最上方是太祖朱**和懿文太子朱标的神位。朱文煜穿着监国冕服，在百官面前行三跪九叩大礼。礼官念完了继位诏书，他将冠冕戴在头上，转身面向群臣。
没有人欢呼。灵堂的白色灯笼还挂在外面，百官的孝服还没脱下来。这是一场没有喜色的继位。
朱文煜看着殿下的群臣，目光从他们的脸上一一扫过。刘仲义站在文官首位，神情悲戚。孙传礼站在他旁边，面无表情。林兴祖和其他几个武将站在左侧，甲胄在烛光下泛着冷光。
他开口了。
孤承父业，继监国位。有三句话先说清楚。第一，父亲定下的规矩，孤不改。第二，各司其职，该干什么还干什么，不用来表忠心，孤看得见。第三，西班牙人若来犯，打。没有商量。
殿下寂然无声。
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
散朝。
然后转身走进后殿，脱下了冠冕。陆文渊已经等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份密报。
殿下，西班牙使团天亮前试图出驿馆，被我们的人拦回去了。另外，费尔南多派人来报，外籍军团已全部集结，听候调遣。
朱文煜接过密报看了一遍，放在桌上。
林兴祖到了没有。
到了，在偏殿候着。
让他进来。
朱文煜在椅子上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从父亲手腕上取下的那串佛珠。珠子已经被体温捂热了。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