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光落于他

Y市------------------------------------------，李允明把一张纸拍在茶几上：“改名？谁让你改的？”他刚坐下又被气的站了起来。，手上还带着水珠：“离婚证都领了，她跟我姓天经地义。天经地义？”李允明嗤笑，“小月是我女儿，往后是要进老**族谱的，就算现在她判给你了，你又有什么资格带她去改名？你都说了，我判给我妈了。”沈婧月刚打开门就听到李允明的话，又见到他频频看手机的神色，心里一阵不爽，“还有，协议上那三十万，你打算拖到什么时候？”。他当然拿不出来——房子是婚前财产不假，但三十万补偿款是他亲笔签的。“三天。”他咬着牙，“三天后你们拿钱走人，把地方腾出来。腾给你那个儿子？”沈云冷笑一声，抬高了声音。“嗡”了一下。她早就知道那个弟弟的存在——去年冬天，她无意间看到李允明手机里的照片，一个三岁左右的男孩骑在他肩上，**是儿童乐园。她当时没哭，只是把照片翻过去，把手机放回原处。但此刻从母亲嘴里听到“儿子”两个字，她还是觉得胸口被人狠狠捶了一拳。原来他签协议时那么爽快，是因为他早就有“继承人”了。，只看了两人一眼，转身摔门而出。，晃了两下才“咔嗒”一声合拢。客厅突然安静下来，只剩风扇的嗡鸣和窗外断断续续的蝉鸣。阳光从阳台晾晒的床单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道明暗交替的光栅。。舌头顶着上颚，嘴唇分开，第一个字的发音已经卡在喉咙口——“爸……”。。他的背影拐过楼道转角，脚步声一层一层往下沉。。喉间一阵酸涩的痉挛，像吞了一颗没泡开的胖大海。但她很快就在心里划了一条线，她见过太多次母亲在厨房偷偷抹眼泪，父亲那些“加班”和“应酬”的借口，从温柔到敷衍，从敷衍到懒得编。这样的男人不配当她的父亲，更不值得影响她的情绪。——“**真的外面有人了？”，她没回，只是把屏幕按灭了。，伸手理了理沈婧月的衣领：“没事吧？”
“能有什么事。”沈婧月把手机揣进口袋，语气忽然轻快起来，“妈，搬去Y市你给我买几件新衣服呗？这身破T恤我早不想穿了。”
沈云一愣，随即笑了：“行，买。但…你不喜欢之前新买的蓝裙子？”
那条蓝裙子是李允明买的。沈婧月默了默，“我更喜欢裤子。”
“好好好，买裤子。”
这三天李允明再没回来过。母女俩还像往常一样吃饭、睡觉、看电视，只是没人再提起他。沈婧月每天花两个小时打包东西——书要按大小排，衣服要卷起来塞缝，相框用旧报纸裹了三层。她翻出一本小学毕业册，第一页是李允明写的“祝月月前程似锦”，字迹歪歪扭扭，因为他说过自己“拿笔比拿扳手还重”。她把那页撕下来，想了想，又没扔，塞进了行李箱最里层的夹袋。
在约定的第三天晚上，李允明把三十万打给了沈云，母女俩人次日就离开了这间住了十几年的老破小。
沈婧月看着行李被搬上车，叹了口气，“可惜没见到小蕊。”
“误机了也没办法，你们关系这么好，以后总有机会见的。”沈云拍拍女儿的肩膀，安慰道。
两人上了车，车子拐出小区时，沈婧月从后窗看到了那棵歪脖子梧桐树——她小时候爬上去摔下来过，李允明背着她跑了两条街去卫生所。树还在，树下的石凳上坐着一个和她差不多大的女孩，正在吃冰棍。不是杨蕊。车子加速，梧桐树缩成一个小点，然后被楼群吞没。这里的夏天，就这样被她丢在了身后。
沈婧月一双杏仁眼里盛满了泪水，仿佛一眨眼就要溢出来了，她努力睁大眼睛企图把眼泪逼回去，却还是徒劳。一滴泪沿着鼻翼划到嘴角——咸咸的。她对自己说，到了新的城市有了新的开始，一定会比现在过的更好！
车窗外一棵棵道旁树迅速向后，她最后回头依依不舍的看了一眼这个生活了十六年的城市。
再见。
三个小时后。Y市。
车门一开，一股温热的夏风裹着腥咸的海味扑了个满怀。八月底的Y市热得像蒸笼，暑气从地面蒸腾而上，在柏油路上扭出透明的波纹。沈婧月坐了三个小时的车，腰背僵得像生了锈，她站到路边的树荫下，忍不住抻了抻胳膊，听见肩膀的骨头发出“咯吱”一声，自己先抖了一下。
“妈，这比咱们那儿还热。”她皱着鼻子说。
沈云没理她，正叉着腰指挥搬家工人：“那个箱子轻点放！里面有碗——”
沈婧月趁空打量着这个即将住下来的小区。这是外婆留下的老拆迁房，楼龄比她年纪还大。外墙的白色涂料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几株爬山虎从墙角攀上来，缠着落水管一路爬到三楼，叶子被晒得蔫蔫的。单元门是那种老式的铁栅栏门，门把手上被人裹了几层报纸，大概是怕冬天冻手——现在已经被摸得又脏又皱。楼道很窄，两个人并排走都费劲，要是有人迎面下来，非得侧身贴着墙才能过去。
但小区里的树倒是长得不错。两棵身形巨大的香樟树在楼前投下一**阴凉，花坛里还开着几丛紫红的月季，没人管也开得热热闹闹。
沈婧月跟着工人上了三楼。房子不大，两室一厅，这里被打扫得很干净，听沈云说是她花了钱让租客好好清理的，这才有今天洁净整齐的房子。她环顾四周，地板是老式的压花瓷砖，踩上去凉丝丝的。厨房的水龙头拧开会先响一阵“嗡嗡嗡”才出水，厕所的灯要拉两次才能亮——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是她们自己的地方。
沈云点了两份鸡丝凉面，母女俩坐在还没拆封的纸箱上吃。凉面酸辣爽口，终于把两人心里那团火给压了下去。
然而吃完没多久，沈婧月的肚子就开始咕噜咕噜叫——不是饿的，是另一种叫法。
等她第三次从厕所出来，脸色已经有些发白。沈云正蹲在地上拆碗筷的箱子，抬头看了她一眼：“叫你别吃太辣，不听。”
“我哪知道它这么辣……”沈婧月扶着墙，有气无力。
“去床上躺会儿，别添乱。”
沈婧月本想帮忙，被母亲一句话赶去了卧室。她在铺了床单的床垫上躺了半小时，听着外面沈云拆箱子、叠衣服、挪桌子的动静，心里有点过意不去。等肚子终于消停了，她爬起来加入收拾的行列——叠衣服、擦桌子、把书一本本码进书架。
母女俩忙活了一整个下午，小家终于有了雏形。客厅的茶几上摆上了果盘，阳台晾上了刚洗好的床单，厨房的调料瓶整整齐齐排成一排。沈婧月站在客厅中央环顾了一圈，忽然觉得胸口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不是开心，也不是难过，像是有人在心口吹了一个气球，慢慢鼓起来，有点胀。
她扭头看向窗外。天边的夕阳已经沉得只剩一弧绯红，再往上，是望不到边的幽蓝色，像一块浸了墨水的绸布，越往上越深。
“妈——”她收回视线，凑到沈云身边，笑眯眯地晃着她的胳膊，“咱们晚上吃海鲜**呗？听说Y市的海鲜可好吃了！”
沈云正弯腰叠床单，闻言直起身，看了她一眼：“你下午拉了三回肚子，现在跟我说要吃**？”
“……那明天？”沈婧月试探着问。
“过两天。”沈云把床单塞进衣柜，“收拾完了去商场，想吃大姨水饺还是麦谷拌饭？”
“饺子！”沈婧月立刻放弃了**，“吃完能去买衣服吗？”
“能。你就剩一套睡衣了，再买两套。你不是爱穿裤子吗？再买一条。哦对了，海边紫外线强，还得买个防晒外套。”沈云边说边换衣服，忽然抽了抽鼻子，扭头看女儿，“你也换一身吧，下午出了那么多汗，都有点味儿了。”
沈婧月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口，默默转身去翻行李箱。她换上了一件鹅**的条纹衬衫，配那条洗得有些发白的牛仔裤，头发重新扎了个高马尾。沈云看了她一眼：“这么一穿还挺精神的。”
母女俩骑着电瓶车去了附近的商场。饺子馆里人不多，沈婧月点了两份大姨水饺——一份白菜猪肉，一份鲅鱼馅的。沈云咬了一口鲅鱼馅的，皱了皱眉，说不好吃下次再也不点了。吃完又逛了两家服装店，沈云给她挑了两套睡衣、一条黑色阔腿裤、一件浅灰色的防晒外套。沈婧月自己拿了一条卡其色的工装短裤，在镜子前比了比，沈云看了一眼价签，没吭声，结了账。
等折腾回家，已经快九点了。
小区门口那棵香樟树底下，摆着一个水果摊。昏黄的白炽灯泡挂在遮阳棚的架子上，飞蛾围着光打转。摊上的西瓜堆成小山，个个圆滚滚的，深绿色的皮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灰。
“你爱吃的西瓜。”沈云停好电瓶车，看了一眼瓜摊，“要不买一个？”
“我去买！妈你先去停车吧。”沈婧月跳下车，小跑到摊前，弯腰去拍最中间那个个头最大、拍起来“嘭嘭”响的西瓜。
一只手比她更快。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她旁边伸过来，不紧不慢地拿起那个西瓜，翻过来看了看瓜蒂，又放下——换了一个，掂了掂，然后拎了起来。
沈婧月的手僵在半空中。
她缓缓直起身，扭头看向手的主人。
是个男生，跟她年纪差不多，个子比她高出半个头。穿着一件黑色短袖，袖子松松地箍在上臂，领口微微有些发白。皮肤不黑不白，是那种夏天晒过但没晒透的颜色。他正低头看瓜，侧脸对着她——眼型细长，眼尾微微往下垂，瞳色偏浅，路灯下看起来接近浅棕色。鼻梁高挺，嘴唇……
“看什么呢？我脸上有东西？”
他突然抬起头，正好对上她的目光。
沈婧月愣了一瞬，然后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伸手去拿旁边那个西瓜。
“……看你那个有没有我的甜。”她小声嘟囔了一句，抱着自己挑的西瓜转身就走。
身后似乎传来一声很轻的笑，但沈婧月没回头。
她不知道的是，那男生站在原地多看了她两秒，才转身离开。
——而那个西瓜，他最后也没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