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抬了一下头，嘴张了张，又低下去继续扒饭。
饭后，我去灶房刷碗。
凉水冲着手指，碗碟碰出叮当响。
刘翠兰在堂屋里高声打电话：「嫂子，对，定了，这周六！你跟赵村长说一声，让他家准备准备。彩礼的事，咱说好的，一万整，一分不能少。对，到时候你过来帮忙张罗张罗。」
一万块。
她声音里那种心满意足，像刚掏了一窝鸡蛋。
我把最后一个碗扣在案板上，擦干手，走回自己住的那间小屋。
屋子在院子最西边，原来是放农具的杂物间，刘翠兰进门那年把我从正房里赶了出来。窗户漏风，墙角有霉斑，一张木板床，一张课桌，一盏台灯。
我反锁上门，从衣服里掏出那张录取通知书，在台灯底下又看了一遍。
京华大学，中文系。
全额奖学金。
最后一行小字写着：请于九月二日前持本通知书及相关证件到校报到。
九月二号。
这周六是八月二十四。
订婚宴在前，报到日在后。
如果我现在揭穿，刘翠兰会毁掉这张通知书。
她做得出来。
她把它压在腌菜缸底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让它永远烂在泥水里的准备。
我不能让她有第二次机会。
我要让她，让我爸，让赵德贵那一家子，在所有人面前，吃一顿他们这辈子最难消化的席。
第二天一早，赵德贵带着他老婆钱凤霞来了我家。
赵铁柱也来了。
一进院子，铁柱就绊了一跤，膝盖磕在石板上，坐在地上嘿嘿地笑，口水淌了一道线。
钱凤霞赶紧把他拽起来，拿袖子给他擦嘴，嘴里骂：「你个死德性，出门也不看路！」
赵德贵穿了件崭新的夹克，头发用水抿得锃亮，两手背在身后，在院子里踱步。他打量着堂屋的桌椅、墙上挂着的相框、院子角落的柴垛，像是在验收自己刚买的一件家具配套的赠品。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我身上。
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大山，闺女长得不赖。」他对我爸说，嘴角往上撇着，「身板也结实，干活是把好手。」
我爸陪着笑：「是是是，念念能干，洗衣做饭样样行。」
刘翠兰从灶房端出茶，热情地招呼：「赵大哥嫂子快坐快坐，喝口茶。铁柱也坐，来，给铁柱倒杯水。」
她叫我：「念念，过来给赵叔赵婶倒茶。」
我端着茶壶走过去，往赵德贵面前的杯子里倒水。
赵德贵盯着我的手，说了一句：「让我看看牙口。」
我手顿了一下。
刘翠兰笑着推我：「念念，张嘴让赵叔看看，别小气。」
赵德贵伸手掰开我的嘴唇，像检查牲口一样左右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牙齿整齐，好生养。」
我攥紧茶壶把，骨节发白。
钱凤霞在旁边补了一句：「个子也行，将来能带得住铁柱。铁柱力气大，一般小姑娘还真按不住他。」
我爸**手，嘿嘿笑：「念念有劲，从小就帮我干地里的活。」
我站在那里，像一头被拴在桩子上等着过秤的猪。
赵德贵喝了口茶，翘起二郎腿：「行，人我满意。说说彩礼的事。一万块，之前咱们说好了，婚礼我家办，酒席我家出。你们这边，陪嫁不要求多，意思意思就行，弄个箱子装几件衣裳就成。」
刘翠兰连连点头：「赵大哥敞亮！陪嫁箱子我们肯定备好，里面放两床新被子，几身新衣裳，体体面面的。」
「日子呢？」赵德贵问。
「这周六，八月二十四，我找人看过了，大吉。」刘翠兰说。
「行。就这周六。」赵德贵一拍大腿，盖棺定论的架势，「先办订婚宴，请全村人吃席。酒菜的钱我出，你们家就出力就行。」
他站起来，又看了我一眼：「丫头，跟了铁柱，好好过日子，赵家不会亏待你。」
他带着钱凤霞和赵铁柱走了。
走出院门的时候，铁柱回头冲我嘿嘿笑了一声，有一团东西挂在他嘴角，亮晶晶的。
院门关上了。
刘翠兰一把拉住我爸的胳膊，声音压低了，但兴奋得发颤：「大山，成了！一万块呐！小敏那件羽绒服，就用这钱买！」
我爸点了根烟，坐在门槛上，没吭声。
烟雾遮住了他的脸。
我转身回了自己的屋子。
关上门，把手摊开。
茶壶把在掌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