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归如故

清长市的新生活------------------------------------------，相比起妹妹苏未冉来的妈妈身边的兴奋，苏未晞日常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我不想去”。，是不想出门。不想走出这个陌生的小区，不想踏上那条不知道通往哪里的马路，不想面对那些说着她听不太懂的本地话的陌生人。她宁愿待在五楼的房间里，趴在窗台上看楼下的广场，看小孩滑滑梯，看老人遛狗，看鸽子从对面的楼顶飞起来，在天空画一个圈又落回去。，过几天就好了。但奶奶却看出来了，这孩子不是在闹脾气，是在害怕。。自从两个小姑娘来了后，她每天早晨七点准时敲门，手里提着菜篮子，里面装着当天要用的食材。奶奶是本地人，说话带着清长市特有的口音，尾音往上翘，像唱歌。，但她喜欢***声音，软软的，糯糯的，像外婆做的桂花糕。“圈圈点点，早上好，今天奶奶带你们去菜市场好不好啊。”第三天早晨，奶奶站在开放式厨房的餐桌前，一边放着包 一边对着两个小姑**房间笑眯眯地说。，穿好鞋子走出房间探出头问：“奶奶现在就去吗？对，点点快去洗漱，一会就出门”奶奶说。，奶奶走到门口敲了敲门说“圈圈，奶奶进来了哦。”，苏未晞还在被子里，“圈圈等会奶奶带你和妹妹去菜市场玩，好不好？”，把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双眼睛在外面。“菜市场可好玩了，有活的鱼在盆里蹦，有小龙虾举着钳子打架，还有卖糖葫芦的老爷爷，山楂又大又红。”奶奶走过来，坐在床边，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你不去看看？”。糖葫芦她吃过，外婆之前有一次赶集给她带回来的，酸酸甜甜的，吃完嘴巴上粘了一层糖。她想了想，扭头对上奶奶期待的眼神，坐了起来。“好，那你去洗漱，我们一会出门。”苏未晞点点头。，之前外婆在安宁县也是去菜市场，但安宁县的菜市场和这里不一样——安宁县的菜市场是露天的，摊子沿着街边摆，卖菜的大婶扯着嗓子吆喝，脚下是湿漉漉的水泥地，空气里混着鱼腥味和泥土味。清长市的菜市场在室内，一排一排的摊位整整齐齐，地上铺着瓷砖，虽然也有鱼腥味，但干净很多。
奶奶牵着点点，苏未晞慢慢地跟在后面，一个摊位一个摊位地逛。“这是茭白，清长市的茭白最好吃，嫩得很。这是马兰头，凉拌放点香干，**爸最爱吃。这是河虾，活的，你看它们在动。”奶奶每到一个摊位都要和摊主聊几句，用的是本地话，苏未晞一个字都听不懂，但她注意到那些摊主都笑呵呵的，对奶奶很热情。
卖糖葫芦的老爷爷在菜市场门口，一根竹竿上插满了红彤彤的糖葫芦，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像一串串红宝石。奶奶买了两根分别递给她和点点，苏未晞接过来咬了一口，糖衣在嘴里碎开，山楂的酸味一下子涌上来，她皱了皱眉，又嚼了两下，酸甜混在一起，好吃了。
“好吃吗？”奶奶问。
苏未冉高兴的蹦蹦跳跳，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月弯弯。
苏未晞点点头，嘴角沾着糖渣。
那是她在清长市第一次觉得这个地方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但上学是另一回事。
九月初，开学了。妈妈给她和妹妹办了转学手续，三年级，清长市实验小学。苏未晞在安宁县上的是镇中心小学，教材不一样，进度也不一样。妈妈提前跟她说好了，“你刚去可能跟不上，没关系，慢慢来。”苏未晞嘴上说好，心里却憋着一股劲——她不想落后，不想被人瞧不起。
开学第一天，妈妈送她到校门口。实验小学的校门很大，铁栅栏门刷着白色的漆，门卫室旁边挂着一块铜牌，上面写着“清长市实验小学”几个字，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校门口停满了送孩子的车，电动车、小汽车、自行车，堵成一片，喇叭声此起彼伏。苏未晞背着新书包站在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流，手心全是汗。
“走吧，妈妈带你进去。”妈妈牵着她的手往里走。
校园比她想象的大。一栋五层的教学楼，外面贴着白色瓷砖，每层楼的走廊上都挂着一排花盆，里面种着绿萝，垂下来的藤蔓像绿色的帘子。操场上铺着塑胶跑道，绿色的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几个高年级的男生在踢球，球鞋踢在球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苏未晞在安宁县的学校是水泥操场，跑起来灰很大，下雨天还会积水。她第一次见到塑胶跑道，踩上去软软的，像踩在海绵上。
班主任姓王，是个四十多岁的女老师，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说话温温柔柔的。“你就是苏未晞吧？”王老师蹲下来，平视着她，“来，跟老师走。”
王老师带她进教室的时候，全班****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苏未晞站在讲台旁边，感觉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脸上烧烧的，耳朵也烧烧的。
“同学们，这是新转来的同学，叫苏未晞。大家欢迎。”王老师拍了拍她的肩，“来，跟大家介绍一下自己。”
苏未晞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看到下面一张张陌生的面孔，有的好奇，有的无所谓，有一个扎马尾辫的女生冲她笑了笑，笑得很好看，眼睛弯弯的像月牙。苏未晞深吸了一口气，用安宁县的方言说：“大家好，我叫苏未晞，从安宁县来的。”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然后有人笑了。
不是恶意的笑，但也不是善意的。是那种因为听不懂或者觉得奇怪而发出的笑，像在小河里丢了一颗石子，涟漪一圈一圈荡开。苏未晞听出来了，那个笑里面有新鲜、有好奇，但也有一点点疏离——因为你和我们不一样，所以我们要笑一下。
王老师轻轻咳了一声，笑声停了。“苏未晞同学刚从安宁县转过来，大家要多多帮助她。来，你坐那个位置。”王老师指了指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苏未晞低着头走过去，坐下来，把书包放进桌斗里。她不敢看周围的人，眼睛盯着桌面。课桌是铁架子木头面的，桌面上有人用圆珠笔刻了字，模模糊糊的，看不清写的是什么。她的手指摸到那些刻痕，凹凸不平的，像外婆家桂花树的树皮。
同桌是个男生，胖胖的，脸上有几颗雀斑。他侧过身子看了她一眼，用本地话说了句什么，苏未晞没听懂，摇了摇头。男生又用普通话问了一遍：“你从安宁县来的？安宁县在哪里？”
“离这里很远。”苏未晞说，声音很小。
“哦。”男生应了一声，转回去了。
第一节课是语文。老师是个年轻的女老师，说话很快，板书很漂亮，粉笔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苏未晞发现这里的教学进度比安宁县快，老师讲的深度也不一样，会补充很多**知识和拓展阅读。她赶紧拿出本子，把老师讲的重点一条一条记下来。
下课铃响了，苏未晞趴在桌上假装休息，其实是在观察周围的人。教室里的同学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天，用的都是本地话，语速快得像连珠炮，她偶尔能听懂一两个词，但连在一起就不知道什么意思了。她感觉自己像被关在一个透明的玻璃罩里，看得到外面的世界，但听不见声音，声音也传不进来。
那个扎马尾辫的女生走过来了。她穿着白色的短袖校服，袖口卷了两道，露出一截晒成小麦色的手臂。她的眼睛很亮，笑起来的时候脸颊上有两个浅浅的酒窝，整个人像夏天的橘子汽水，冒着泡泡，甜丝丝的。
“你好呀，我叫程满月，你可以叫我满满。”她拉过前桌的椅子，反坐着，双手搭在椅背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笑眯眯地看着苏未晞，“你的名字好好听，苏未晞，是哪个‘晞’？”
苏未晞愣了一下。这是她来到这个学校之后，第一次有人不是用好奇或审视的目光看她，而是用一种“我想认识你”的目光看她。那种感觉很奇妙，像在黑暗里走了很久，忽然看到前面有一盏灯亮了。
“日字旁加一个希望的希。”苏未晞说。
“日字旁加希望的希？”程潇月歪着头想了想，“那是‘曦’吗？不对，‘曦’是日字旁加羲，不一样的。啊我知道了，是不是‘晞’，‘白露未晞’的那个‘晞’？”
苏未晞睁大了眼睛：“你知道‘白露未晞’？”
“《诗经》嘛，蒹*那篇。我妈妈是语文老师，小时候逼我背过。”程满月做了个无奈的表情，但语气里带着一点得意，“‘蒹*萋萋，白露未晞。所谓伊人，在水之湄。’对吧？”
苏未晞点头，忍不住笑了。这是她来清长市之后第一次笑。
“**妈好厉害。”苏未晞说。
“厉害什么呀，整天让我背书，烦死了。”程满月摆摆手，但嘴角的笑意藏不住，“你呢？你从安宁县来的，安宁县在哪里？远不远？那边好玩吗？”
苏未晞想了想，说：“很远，坐车要两个多小时。那边有山，有田，夏天有萤火虫，有外婆做的桂花糕。”
“萤火虫？”程满月凑近了一点，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真的假的？我在电视上见过，从来没看到过活的。”
“真的，夏天的晚上在田埂上飞，一闪一闪的，像会飞的小星星。”
“天哪，好想去看看。”程满月托着下巴，一脸向往，“我爸妈都不带我出去玩，他们忙得要死，周末都不在家，就我一个。”
苏未晞不太理解“周末都不在家”是什么概念。在安宁县，外公外婆每天都在家，爸爸妈妈虽然不在身边，但每次回来都会待好几天。她不知道一个小孩周末一个人在家是什么感觉，但她从程满月的语气里听出了一点东西，不是难过，是习惯了之后那种淡淡的、无所谓底下藏着的那么一点点在意。
就像她习惯了妈妈不在身边，但每次妈妈走的时候还是会难过。是一样的。
第二节课是数学。苏未晞的数学底子不差，但这里的教材版本不一样，有些知识点她学过，有些没学过。老师讲的分数乘法她在安宁县学过，松了一口气，但讲到分数除法的应用时她有点跟不上了，笔记写得飞快，还是漏了几个步骤。
程满月注意到她在皱眉，下课的时候把自己的笔记本递过来：“你抄我的吧，我笔记记得比较全。”
苏未晞接过来，翻开一看，程满月的字写得很漂亮，圆圆的，工工整整的，每一页都用不同颜色的笔做了标记，重点、难点、易错点分得清清楚楚。这样的人居然说背书“烦死了”，苏未晞觉得有点好笑。
“谢谢你。”苏未晞把笔记本还给她。
“不客气。”程满月把笔记本收回去，忽然压低声音说，“我跟你说，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你可以把作业先做了，不会的问我。”
苏未晞说好。
她忽然觉得，清长市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但真正的考验在后面。
下午的自习课，苏未晞把今天布置的作业拿出来做。语文没问题，数学有几道应用题不太确定，英语——英语她完全傻眼了。安宁县的小学从四年级才开始上英语课，一周两节，老师教了二十六个字母和一些简单的单词，但实验小学从一年级就开始学英语，教材是外研版的，难度差了一大截。苏未晞看着英语卷子上那些长长的单词和句子，一个都看不懂，像在看天书。
她拿着笔，盯着第一道题看了三分钟，一个字都没写。
“你怎么不做？”程满月探头过来看了一眼，“哦，这个啊，选*，第三人称单数动词加s。”
苏未晞把*填上去，但完全不懂为什么选*。
“你英语……不太好吗？”程满月问得很小心。
苏未晞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没关系，我教你。”程满月把椅子拉近了一点，指着卷子上的题一道一道给她讲。她讲得很慢，很耐心，每个知识点都拆开来解释，遇到苏未晞听不懂的地方就换一种方式再讲一遍。苏未晞发现程满月讲题的方式和老师不一样，老师讲的是“怎么做”，程潇月讲的是“为什么这么做”，后者更好懂。
放学之前，苏未晞把英语卷子做完了，虽然还有一些地方不太明白，但至少每道题都填了答案。
“你英语底子其实不差，就是词汇量不够，语法基础弱了一点。”程满月说得很认真，“你回去把我今天讲的这些语法点看两遍，明天我带你做几道练习题巩固一下。”
苏未晞看着她认真的表情，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感动。她来到这个陌生的城市、陌生的学校，遇到的第一个人就对她这么好，好到让她有点不知所措。
“程满月。”苏未晞叫她的名字。
“嗯？”
“谢谢你。”
程满月摆了摆手，笑得像夏天的橘子汽水：“都说不用客气啦。走，我带你出去，你知道校门在哪吗？”
苏未晞摇摇头。
“跟我来。”程满月把书包甩到肩上，拉起苏未晞的手就往外走。
她们俩走在放学的人潮里，程满月拉着她的手，走得很快，一边走一边给苏未晞指路：“这边是操场，那边是食堂，这栋楼是三到六年级的教学楼，对面那栋矮的是图书馆……”苏未晞一边听一边记，但注意力更多在程满月牵她的那只手上。那只手很温暖，掌心有一点潮潮的，是那种因为步行而微微出汗的温度。苏未晞觉得这种温度很熟悉，像外婆的手，但不一样——外婆的手是粗糙的、厚实的，程满月的手是柔软的、小小的。
到了校门口，程满月松开她的手，说：“你家住哪？我们顺路吗？”
“幸福里小区。”苏未晞说。
“啊，那不怎么顺路，我往东边。”程满月有点遗憾地撇了撇嘴，“没事，明天见。拜拜！”
她跑了，马尾辫在脑后一甩一甩的，书包上的挂件叮叮当当地响。苏未晞站在校门口看她跑远的背影，觉得这个女生像一阵风，来得快，走得也快，但经过的时候会带来一种清爽的感觉，让人忍不住想多吸一口。
妈妈在校门口等她，看到她出来，问：“今天怎么样？还习惯吗？”
苏未晞想了想，说：“还行。”
晚上回到家，奶奶做了红烧排骨、清炒茼蒿和番茄蛋花汤。苏未晞吃得很饱，但心里还惦记着英语卷子上那些没搞懂的语法点。吃完饭，她把英语课本拿出来，翻到程满月给她折了角的那一页，一遍一遍地看。
奶奶端着水果进来，看到她还在看书，说：“第一天就这么用功，不累吗？”
“不累。”苏未晞说。
她说的是真话。不是不累，是顾不上累。她心里有一种感觉，说不清楚是什么，但很强烈——她不想被人落下。不是因为好胜心，是因为她觉得自己是“从安宁县来的”，如果成绩不好，别人就会说“安宁县来的果然不行”。她不想让别人这样说她的家乡。
虽然她离开了安宁县，但她不想让别人看不起安宁县。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在那个九月的夜晚悄悄种在了她心里，后来长成了一棵大树。
接下来的一个月，苏未晞像一块干透的海绵，拼命吸收着一切新知识。英语从零开始补，程满月每天自习课给她讲语法、背单词，还把自己的英语笔记本借给她抄。数学遇到不懂的，她就去找王老师，王老师总是很耐心地给她讲，讲完还多给她几道练习题巩固。语文她本来就底子好，加上外公从小给她打的基础，古诗文默写从来都是满分，语文老师夸她“功底扎实”，说她“有灵气”。
期中**的时候，苏未晞考了全班第三名。
成绩出来那天，程满月比她还高兴，抱着她的胳膊晃来晃去：“我就说你行吧！你看你多厉害！才来一个多月就考了第三！”
苏未晞笑了，但心里想的不是第三名，而是外公那句话——“背过的诗词别忘了，每天温一温。”外公教她的那些东西，在安宁县背的那些诗词，像一把钥匙，在这个陌生的城市帮她打开了一扇门。她忽然明白了外公为什么让她背那些诗，不是因为她需要知道“江月何年初照人”，而是那些东西会变成她的一部分，在某个她不知道的时候，悄悄地帮到她。
那天晚上，苏未晞给外公外婆打了电话。外婆接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有点远，但还是那个熟悉的声音：“未晞啊，吃了吗？城里冷不冷？要不要给你寄被子？”
“外婆，我期中**考了第三名。”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外婆笑了，笑得很开心：“我就知道我们家未晞行。你外公在旁边呢，让他跟你说。”
外公接过电话，沉默了一下，说：“未晞，第三名很好，但不要骄傲。学无止境，像爬山一样，上了一座山还有更高的山。”
“我知道，外公。”苏未晞说。
挂了电话，她坐在书桌前，翻开那本《唐诗三百首》。扉页上外公写的字在台灯下泛着微光：“圈圈存阅，丁亥年夏。”她用指尖摸了摸那几个字，像摸到外公粗糙的手。
窗外，清长市的夜晚灯火通明，和安宁县完全不一样。但苏未晞发现，当她不再抗拒这座城市的灯光时，它们看起来也没那么冷了。万家灯火，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一个人在生活，在努力，在想念某个远方的人。她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