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思绪被拉扯得很远。
三十八年前的江城毛巾厂,空气里总是弥漫着一股湿热的棉纱味。
十九岁的马云腾又瘦又黑,穿着打补丁的裤子,是厂里最不起眼的临时工。
那时候的林秋棠二十出头,扎着高高的马尾,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
她干活利索,走路带风,笑起来时眼睛弯成好看的月牙。
马云腾聪明,肯干,但话不多。别人嫌弃这穷小子是个闷葫芦,除了林秋棠。
她手把手地带他,顺理成章成了他的师傅。
车间里机器轰鸣,蒸汽烫人。
她站在他旁边,扯着嗓子教他怎么拧毛巾、怎么调那台老旧的纺织机。
稍微不注意,手就会被机器烫出燎泡。
林秋棠总是眼疾手快地拉开他:“小马,看着点轴承,别走神。”
她指尖有常年劳作的薄茧,碰在马云腾的手上,温热,粗糙。
马云腾总是立刻低下头,闷声说一句:“知道了,师傅。”
他家穷,没爹没娘,中午带的饭永远是发硬的杂粮面窝头和一点咸菜。
林秋棠看见了,第二天带的铝饭盒大了一圈。
中午吃饭时,林秋棠把饭盒里里泛着油光的***拨了一大半到马云腾的盖子里。
“师傅……”马云腾愣住了。
“吃。”林秋棠头也不抬,“我婆婆天天做这个,我都吃腻了,你帮我分担点。干体力活,肚子里没油水怎么行。”
马云腾低头大口扒饭,喉咙发紧,眼眶泛酸。
那块***的味道,他记了一辈子。
他暗恋她。
但不敢说,也不能说。
全厂人都知道,林秋棠的丈夫是厂长儿子周德茂。
每天下班铃一响,周德茂就会推着自行车等在厂门口。
林秋棠笑着搂住周德茂的腰。
马云腾就站在车间的阴影里看着他们离开。
他低头看看自己脚下开胶的黄胶鞋,再看看那辆闪闪发光的自行车。
他把那点心思死死压在心底最深处,连眼神都不敢在她身上多留一秒。
他怕自己多看一眼,就会泄露心底的秘密,给她惹来闲话。
秋天,毛巾厂的效益开始下滑。
马云腾知道,自己在这个厂里耗下去没有出路。
“师傅。”他在库房找到了正在清点棉纱的林秋棠。
林秋棠回过头,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怎么了小马?”
“我打算辞职了。”马云腾手在裤腿上蹭了蹭,有些拘谨,“我要去南方。”
林秋棠愣了一下,认真地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高出一个头的年轻人。
这半年,他长壮了,眼神里有着不甘平庸的光。
“去吧。”她像往常一样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这个人,聪明,肯干。走到哪儿都差不了。”
马云腾离开那天,江城下着小雨。
他背着一个破旧的编织袋,一个人往厂门外走。
大铁门前,林秋棠撑着一把黑色的雨伞,站在雨里。
看到他出来,林秋棠走上前,从怀里拿出一个布包,递给马云腾。
里面是一条深蓝色的毛线围巾。
“拿着。”林秋棠把伞举到他头顶,“南方冬天湿冷,没有暖气。记得戴。”
马云腾看着她。
这是他半年多来,第一次这样直直地看着她的眼睛。
他想说点什么,但却一个字也发不出。
最终,他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攥紧了手里的围巾。
“我走了师傅。”
他转过身,大步走进雨里。
他没有回头。
他怕一回头,看到她的眼睛,这辈子就再也走不出这座城了。
绿皮火车里拥挤不堪,马云腾坐在硬座上,手里死死攥着那条深蓝色的围巾。
窗外的景物飞速后退,江城的轮廓在雨雾中越来越模糊。
马云腾咬紧了牙关,盯着窗外,在心里发誓。
一定要混出个样子。
等出人头地了,再回这座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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