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书名:小鱼儿与小彰鱼  |  作者:乌恩呀  |  更新:2026-06-08
雪夜与晨------------------------------------------,江稚鱼正窝在母亲何芸玉身边,听大哥江致远说着今年各地商号的账目。“北地的皮货、药材,南边的丝绸、茶叶,今年收成都好。”江致远声音温和,不疾不徐,“只是运河有几处淤塞,转运比往年慢了些,得多雇些人手疏通。”:“此事你去安排便是。年关将近,给各处掌柜伙计的红封要备得厚些,大家辛苦一年,都不容易。儿子晓得。”,但喜欢听大哥说话。大哥的声音像冬日里温着的黄酒,醇厚又暖人。她歪着头,手指绕着一缕垂下的发丝,目光却飘向窗外——雪还在下,透过窗纸,能看见院子里灯笼的光晕下,雪花细密如筛下来的糖霜。“禾禾,”何芸玉忽然唤她,“今日抄的诗呢?”,讪讪笑道:“还、还差两遍……又偷懒了?”何芸玉嗔怪地看她一眼,却没什么严厉的神色,“明日补上,十遍一遍都不能少。知道啦。”江稚鱼吐吐舌头,顺势靠进母亲怀里,“阿娘最好了。”,抓了把瓜子嗑:“你就仗着爹娘疼你。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偷懒不练功,爹的戒尺可没留情。那是你活该。”江稚鱼从母亲怀里探出头,冲二哥做鬼脸,“谁让你把爹新得的端砚打碎了,还赖给看门的大黄。陈年旧事还提!”江逾白作势要弹她脑门,被她躲到母亲身后。,眼里满是笑意,嘴上却说:“逾白,**妹说得也没错。明日一早,去后院把昨儿教的那套拳练上二十遍,我让陈师傅看着你。”:“爹,下雪呢……下雪就不练了?功夫一日都荒废不得。”
一家人又说笑一阵,江稚鱼看着时辰不早,便起身告退。何芸玉叮嘱冬雪好生伺候小姐歇息,又叫人往沁园多送一篓银丝炭。
沁园是江稚鱼的院子,不大,却精致。因她喜欢水,父亲特意在院子里引了活泉,挖了个小小池塘,夏日养莲,冬日结冰。池塘边有个六角小亭,檐角挂着铜铃,风一过,叮叮当当的。
此刻亭子顶上已积了厚厚一层雪,像戴了顶毛茸茸的**。江稚鱼没立刻回屋,提着裙摆走进亭子,在石凳上坐下——石凳冰凉,她“哎呀”一声又站起来,惹得身后跟着的冬雪抿嘴笑。
“小姐,仔细凉着。”
“就坐一会儿。”江稚鱼伸手去接亭外飘落的雪。雪花落在掌心,很快融化成一点冰凉的水渍。她仰起脸,看着漫天飞絮,忽然想起白日里在楼外楼画的画。
今年她画的是雪落运河。河道、石桥、乌篷船,都只用了淡墨勾勒,**留白,全凭观者自己去想那雪有多厚,天地有多静。只有桥头一株老梅,她用朱砂点了几朵将开未开的花苞,算是整幅画里唯一一抹亮色。
王掌柜说她题的字也好——“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其实她当时脑子里想的是另一句: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可惜她不会喝酒。二哥倒是馋楼外楼的梅子酿好久了,年年都缠着她要去,年年都被母亲以“年纪尚小”为由拦下。
想到二哥抓耳挠腮的样子,江稚鱼笑起来。
“小姐,回屋吧,当心真着凉了。”冬雪又催。
江稚鱼这才觉得指尖都冻麻了,点点头:“嗯。冬雪,我想泡个澡,暖和暖和。”
“奴婢这就去准备。”
一刻钟后,浴房里水汽氤氲。大木桶里洒了晒干的梅花瓣,热水一冲,淡淡的花香便蒸腾起来,混着澡豆清雅的草木气。江稚鱼解了头发,整个人浸进热水里,舒服地叹了口气。
长发如海藻般散开,在水面浮沉。她闭着眼,任由温热的水包裹住身体,白日里在雪中跳舞的寒意一点点从骨缝里被逼出去。
泡了两刻钟,皮肤都泛了粉,她才依依不舍地起来。冬雪用厚软的棉巾裹住她,细细擦干头发,又服侍她穿上寝衣。头发一时干不了,她便散着发靠在窗边的软榻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冬雪说话。
“冬雪,你说今年的雪能下多久?”
“看这势头,怕是要下到明日晌午呢。”
“那好,明儿起来就能堆雪人了。”
“小姐又要玩雪,手该生冻疮了。”
“不怕,你给我备着手炉便是……”
声音渐渐低下去。等冬雪取了熏笼来给她烘头发时,人已经歪在榻上睡着了。呼吸匀长,睫毛在眼下投出小小一片阴影,嘴角还微微翘着,不知梦见了什么好事。
冬雪轻手轻脚地给她盖好被子,拨了拨炭盆里的火,又检查了一遍窗缝是否漏风,才吹了灯,悄声退出去。
同一时刻,沈府的书房里,气氛却截然不同。
沈青临端坐在紫檀木大书案后,手里捏着一份账目,眉头微锁。烛火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让那张原本儒雅的面容显出几分严厉。
沈故彰垂手站在书案前,背脊挺得笔直,目光落在父亲手边那方端砚上。砚台是上好的歙砚,墨色如漆,此刻正映着烛光,幽幽地亮。
“今日在江府,你从头到尾,说了不到十句话。”沈青临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沉沉地压下来,“江承霖是姑苏首富,人脉通达,这次漕运的生意若能成,对沈家、对我,都大有裨益。我带你去,是要你学着如何与人周旋,如何察言观色,如何——说话。”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一块冰,砸在地上。
沈故彰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他依旧垂着眼,声音平静无波:“父亲教诲的是。是儿子愚钝。”
“愚钝?”沈青临将账本“啪”地合上,“你不是愚钝。你是不上心。”
他站起身,踱到沈故彰面前。沈故彰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墨香,混着一种常年熏染的、属于官场的沉郁气息。
“你看看故渊。”沈青临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意识到的比较,“他比你小两岁,可待人接物,进退有度。前日李御史来,他陪着说了半个时辰的话,从诗文到棋艺,句句妥帖。李御史走时,还特意夸他‘少年英才,不矜不伐’。”
沈故彰的指尖在袖中微微收拢。他想起前日,沈故渊确实在花厅陪客,而他被父亲派去核对城防营的冬衣账目。他在冰冷的库房里待了一下午,手指冻得几乎握不住笔,回来时天已黑透,正厅里的笑语却还未散。母亲亲自盛了汤给弟弟,说“陪客辛苦了”,父亲拍着弟弟的肩,眼里是他从未见过的赞许。
而他站在厅外,肩上落着未化的雪。
“你是世子,是沈家的长子,将来要承袭爵位,撑起这个家。”沈青临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可你这般性子,沉默寡言,不擅交际,日后如何担得起?”
沈故彰抬起头。烛光下,他的眼睛很黑,很深,像两口古井,投一颗石子下去,也听不见回响。
“父亲希望我说什么?”他问,声音依旧平静,“与江公谈漕运利弊?论税制**?还是如故渊一般,说些诗文风月,讨人欢心?”
沈青临的脸色沉了下去。
“你在怨我?”他盯着儿子的眼睛,试图从那片深黑里找出一点情绪——愤怒,委屈,哪怕是不甘也好。可没有,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沉寂的、认命般的顺从。
这让沈青临心头那股无名火“噌”地烧了起来。他克制着,手指在袖中攥紧,语气却更冷了:
“我是在教你为人处世的道理!官场、商场,哪一处不是人情往来?你整日这般死气沉沉,将来入了朝,如何立足?沈家将来,又如何指望你?”
沈故彰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他重新垂下眼,看着自己月白色衣袍的下摆。那上面用银线绣着暗纹,烛光一照,流转着冰冷的光泽。
“儿子知道了。”他说,声音轻得像叹息。
又是这样。永远是这样。知道了,明白了,记住了。然后呢?没有然后。沈青临忽然觉得一阵疲惫。这个长子,从小就是这样。不哭不闹,不争不抢,给他什么他都接着,拿走什么他也不问。像一块石头,你砸下去,听不见响;你捂在怀里,也焐不热。
“罢了。”他挥挥手,像是耗尽了所有耐心,“合作的事,我自会与江承霖商议。你回去吧。明日起,每日来书房一个时辰,我教你看账。”
“是。”
沈故彰行礼,转身,推开书房的门。寒风夹着雪沫灌进来,吹得烛火狠狠一晃。他没有回头,径直走进夜色里。
雪下得更大了,地上已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嘎吱”作响。他没有打伞,也没有提灯,就这么走在漆黑的回廊里。远处,正厅的灯火还亮着,隐约能听见沈故渊在背诗,母亲温柔地纠正他的读音,父亲偶尔插一两句点评。
其乐融融。
沈故彰的脚步没有停顿。他穿过月洞门,走过结了冰的小池塘,回到澄心斋。推**门,冷寂的空气扑面而来,比外面好不了多少。沈安迎上来,见他肩头落满雪,连忙替他拍打,又去点炭盆。
“不必了。”沈故彰说,“你下去吧。”
沈安欲言又止,终究还是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炭盆里的火迟迟没生起来,屋里冷得像冰窖。沈故彰在书案前坐下,没有点灯。黑暗里,只有窗外雪光映进来的一点微蓝的光,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
他坐着,一动不动。父亲的每一句话都在耳边回响,一字一句,清晰得刺耳。他不是不难过,只是太久太久,久到已经忘记了该如何难过。就像伤口反复溃烂、结痂,最后长成厚厚的茧,再深的刀划下去,也感觉不到疼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目光落在墙角。那里,靠着一把伞。白日里那把油纸伞。
他起身走过去,将伞拿起来。伞面的画在黑暗里看不真切,只能摸到纸张的纹理,和那些微凸的、墨迹干涸的线条。他用指尖顺着那条小鱼的轮廓,轻轻描摹。
忽然就想起她塞伞给他时的样子。眼睛亮晶晶的,鼻尖冻得通红,笑容却灿烂得不像话。她说“快回家吧,小心着凉”,语气那么自然,好像他们不是初次见面的陌生人,而是相识多年的旧友。
那样毫无保留的善意,像冬夜里的一个火折子,“嗤”地一声,点亮一点微弱的光。
虽然很快就会被风吹灭。
但那一刻的暖,是真的。
沈故彰抱着伞,在黑暗里站了很久。然后他走到床边,和衣躺下。伞就放在枕边,一伸手就能碰到。
窗外,雪落了一夜。
江稚鱼是被“嚓嚓”的铲雪声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帐子里还是暗的,但窗纸外已是一片明亮的白。冬雪听见动静,撩开帐子:“小姐醒了?还早呢,再睡会儿吧。”
“什么声音呀……”江稚鱼**眼睛坐起来。
“是陈伯在扫雪。昨儿下了一夜,院子里积了快一尺厚呢。”
江稚鱼顿时醒了,赤着脚就跳下床跑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冷风“呼”地灌进来,她打了个哆嗦,眼睛却亮了。
真的!院子里白茫茫一片,假山、亭子、石凳,全都盖着厚厚的雪,像刚蒸好的、撒了糖霜的糯米糕。树枝被雪压弯了腰,偶尔“扑簌簌”落下一团,扬起一阵雪雾。天是那种水洗过似的淡青色,干净得没有一丝云。
“好厚的雪!”她欢呼一声,也顾不上冷,伸手就去够窗外的积雪。指尖刚碰到,就被冰得一缩,却又咯咯笑起来。
“小姐!快回来穿衣裳!”冬雪拿着袄子追过来,将她裹了个严实,“仔细着凉,夫人又该说奴婢了。”
江稚鱼任由冬雪给她套上夹袄、棉裙,系好斗篷,心思却全在外头的雪上。洗漱时,她盯着妆镜旁那盆水仙,忽然说:“冬雪,咱们等会儿堆个雪人吧?就堆在亭子边上,给它戴我的旧**。”
“那得问过夫人……”
“阿娘肯定答应!”江稚鱼信心满满,“去年也堆了,阿娘还说像二哥呢。”
冬雪抿嘴笑,手上不停,给她梳了个双螺髻,簪上两朵珠花,又系了浅粉的发带。正要匀面,外头就传来江逾白的大嗓门:
“江稚鱼!起床了没?吃饭了!”
“来啦来啦!”江稚鱼应着,却还是慢吞吞地对镜照了照,理理发带,又挑了副珍珠耳坠戴上。
“小姐,二少爷该等急了。”
“让他急。”江稚鱼皱皱鼻子,“谁让他昨儿说我堆的雪人丑。”
磨蹭了快一刻钟,她才收拾停当,推门出去。江逾白果然等在院门口,抱着手臂,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
“江大小姐,您这是要去宫里赴宴呢?梳妆打扮这老半天。”
“要你管。”江稚鱼蹦跳着过去,故意踩了他一脚,雪沫子溅了他一身。
“嘿!”江逾白作势要抓她,她早笑着跑开了,浅粉的斗篷在雪地里翻飞,像只灵巧的雀儿。
兄妹俩一前一后穿过回廊,雪光映着少女明艳的笑脸,和少年虽嫌弃却始终放慢等她半步的脚步。屋檐下,冰凌子滴下水来,“嗒”一声,落在青石板上,碎成更小的水花。
饭厅里,热腾腾的粥菜已摆上桌。何芸玉见女儿小脸冻得红扑扑地进来,忙拉过去捂手:“又贪玩了吧?手这样冰。”
“不冷。”江稚鱼笑嘻嘻地挨着母亲坐下,眼睛却瞟向桌上的蟹粉小笼,“我堆完雪人就暖和了。”
“先吃饭。”江承霖发话,眼里却带着笑,“堆雪人可以,不许湿了鞋袜。”
“知道啦爹!”
一家人围桌而坐,粥香袅袅。窗外,雪还在下,细细的,密密的,将天地温柔地包裹。
而此刻沈府的澄心斋里,沈故彰已起身多时。他站在窗前,看着院中那几竿被雪压弯的竹子,忽然想起昨日伞面上那行小字:
“稚鱼戏水摇轻浪。”
他抬起手,在冰冷的窗棂上,很轻、很慢地,画了一条小鱼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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