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们水乡有祖训,端午那天,未婚女子要将缝好的绣球挂上江边的姻缘架。
只等自己的情郎赛完龙舟后亲手摘下。
摘了绣球,便要提亲。
未婚夫明远在龙舟赛中连赢九年,年年都是第一个走进姻缘架的人。
可我的绣球却连续九年被孤零零留在姻缘架上。
第十年端午前夕,我揣着新缝的绣球去找明远,势必要他好好记住今年绣球的样式。
却在江边听见明远对着龙舟队的兄弟们说:
“佳期等会儿肯定来找我,告诉我今年她的绣球样式,你们都记住别拿错。”
有人笑:“远哥,九年了,你自己不要佳期姐的绣球,还不让兄弟们摘。你就不怕佳期姐知道了找别人?”
明远轻呵一声:
“她跟了我九年,十里八乡谁还敢要她?”
“但如梦不一样,她说等明年有了心仪对象,就不用我再帮忙。”
“再晚一年而已,佳期等得起。”
我攥紧了手里的绣球,安静地离开。
晚上,我敲开了那扇九年不曾造访的大门,递上绣球。
“你还愿意赛龙舟吗?赢了比赛,我们结婚。”
……
江边有风,晨起寒凉。
姻缘架下热闹非常,年轻的女子们眉眼含笑、三两成群。
独我身边隔出一块真空地带,细碎的闲话被风吹过来:
“第十年了吧?怎么还有脸来?从十九岁等到二十九岁,真要成咱们水乡的笑话了。”
“我小姑出嫁那年她就在挂绣球,今年轮到我出嫁,她居然还没嫁出去。”
“离远点离远点,我都要闻到她身上的老人味了。”
有个姑娘大着胆子冲我喊:
“佳期姐,今年就别挂了呗,等会儿姻缘架上要是又只剩下你的绣球,丢人可就丢大发了。”
心脏仿佛被无形的大手攥了一下,我紧咬着唇,倔强地把绣球挂上。
我转头,“不劳费心,今年我一定不会被剩下。”
一群人喧闹着走近,打断了姻缘架下的针锋相对。
明远和他龙舟队的兄弟们众星捧月地围着我的表妹赵如梦。
赵如梦还亲密地挽着一个中年妇人,是我的母亲。
有好事者率先开口。
“明远大哥,佳期姐刚说自己今年一定不会被剩下,你终于记得她的绣球长什么样了?”
众人揶揄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谁都知道明远用记不住绣球样式的说辞搪塞了我九年,硬生生让我活成水乡的笑话。
“那可未必,没看赵如梦也来了?每年绣球都被选,每年都不嫁,也是个脸皮厚的。”
赵如梦面露难过,低头对我母亲说:“姑姑,明远哥哥,我不该来的。”
明远脸色一沉。
“如梦不想嫁就不嫁,我比赛争第一,就是为了让如梦有选择的**,轮得到你们说三道四?”
随后他责怪地看向我。
“佳期,你我有婚约是事实,但也不必说今年我一定选你这种话来逼我,时机到了我自然会去提亲。”
“你总对别人说这些,会让别人牵扯到如梦,她一个小姑娘,不能因为你恨嫁而受到非议。”
我母亲在一旁帮腔:“明远说得对,佳期,你舅舅本来就走得早,我说过多少次,你是姐姐,要多替妹妹考虑,如梦年纪小,经不起这些闲言碎语。以后在外面还是少讲这些。”
我有些厌倦地闭了闭眼,想起这些年的境遇,鼻头隐约发酸。
父亲和舅舅死于同一场车祸,可母亲却好像只记得赵如梦的丧父之痛。
自从舅母改嫁,赵如梦住进我家。
我的卧室从朝阳的房间变成潮湿的阁楼;
因为妹妹年纪小,需要更好的房间保证睡眠。
我考第一名只能换来一句淡淡的知道了;
而赵如梦年级吊车尾的成绩稍有进步,母亲都要跟邻居夸三天三夜。
逢年过节赵如梦的新衣服从不间断,而我的衣服穿了一年又一年。
从尺码偏大一直穿到露出手腕脚腕,再到洗得发白开线,才能拿到母亲面前去换一件新的。
这样的日子,我过了九年。
所有人戏谑地看着我。
他们大概在等,等我像以往无数次那样,一边哭一边争辩,然后灰溜溜地认错,最后窝窝囊囊地退让。
可这一次,我不想再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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