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你是我养的人了------------------------------------------。，走不了太远。殷无咎更惨——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能撑着自己站起来已经是奇迹。。，一进院落，正殿塌了半边，屋顶的瓦片缺了大半，月光从破洞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片一片银白色的光斑。门板歪斜着，半开半合，被风吹得吱呀作响。，泥胎剥落，露出里面的草秸。神像前的供桌翻倒在地，香炉倒了，香灰撒了一地，被雨水泡成了硬块。。，自己拖着一条废腿，在庙里翻找了一通。找到半截破陶罐、一堆干草、两块还能用的火石。，用陶罐煮上，又把干草铺在殷无咎身下。，她已经快站不住了。，半睁着眼睛看她忙前忙后。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说不出是什么情绪。“你别看我，”沈清辞一**坐在地上，靠着另一面墙，“我也是人，也会累。”，但把目光移开了。，打开，里面是两块干饼。是她在山下镇上买的，本来打算当接下来几天的干粮。她把一块饼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殷无咎。，没接。“不吃东西怎么养伤？”沈清辞把饼塞到他手里，“吃。”
她自己咬了一口另一半饼，嚼了两下，皱起眉头。饼放了三天了，硬得像石头，还有一股陈面的酸味。
但她还是咽下去了。
殷无咎低头看着手里的半块饼，慢慢送到嘴边，咬了一口。
他咀嚼的样子很慢，像是在完成一件不太熟练的事情。
沈清辞注意到他的吃相——不像是饿了很久的人狼吞虎咽，也不像是小孩子吃东西的样子。他很慢，很克制，每一口都嚼很久才咽下去，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你是不是以前没怎么吃过东西？”她脱口而出。
殷无咎的动作顿了一下。
“……忘了。”
沈清辞没有追问。她大概猜得到，“忘了”的意思不是真的忘了，是不想说。
月亮爬上屋顶破洞的正中央时，水烧开了。沈清辞从衣襟里翻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布——是她备用的裹伤布，洗得发白但很干净。撕成条，沾了热水，朝殷无咎挪过去。
“衣服脱了。”
殷无咎抬眼看了她一下。
“看什么看，给你上药。”沈清辞晃了晃手里的布条，“你这身伤再不处理，明天就化脓了。”
殷无咎没动。
沈清辞等了三息，叹了口气：“行，你自己来。”
她把布条和陶罐一起推到他面前，自己转过身去，背对着他，开始处理自己肩膀上的伤。
肩膀上的剑伤是最重的。剑从肩胛骨和锁骨之间的缝隙穿过去，差一寸就伤到骨头。血已经半干了，把衣服和皮肤黏在一起，撕的时候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她咬着嘴唇，没有出声。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殷无咎在**服。然后是布料浸水的声音，是他在擦洗伤口。
很安静。只有夜风吹过破瓦的呜咽声，和偶尔一两声虫鸣。
“好了。”
殷无咎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沈清辞转过身。
他伤口处理完了。脏衣服穿回去了，但领口敞开，露出一截锁骨和胸口的绷带——裹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自己缠的，松松垮垮，有几个地方还露着伤口。
沈清辞想说他缠得不对，但看到他面无表情地把领口拉好，又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算了。比不缠强。
“我身上没药了，”她说，“明天我去山上采一些。你在这里等我。”
“我跟你去。”
“你这样子能走？”
殷无咎没回答。
沈清辞看了他一眼。
月光正好从头顶的破洞里照下来，落在他的侧脸上。他的头发还是乱糟糟地垂着，但脸上干涸的血迹被擦掉了一些，露出了本来的肤色——白得近乎透明，像上好的羊脂玉。
眉骨高而锋利，眼窝微微凹陷，鼻梁像一道利落的直线从眉心劈下来。嘴唇薄而苍白，抿成一条线，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倔强。
这孩子的长相不像凡人。
不，不是不像凡人。是不像任何一个沈清辞见过的“人”。
但他就在她面前。受伤的、虚弱的、沉默的，坐在一堆干草上，用一双黑沉沉的眼睛看着她。
“行吧，”沈清辞妥协了，“那就一起去。但你得听我的。”
殷无咎微微点了一下头。
幅度很小，但沈清辞看到了。
她靠着墙，闭上眼睛。
肩膀疼，腿疼，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但困意比疼痛来得更快，眼皮沉得像灌了铅。
半梦半醒之间，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人。
“……为什么救我？”
和之前问的一模一样。
沈清辞迷迷糊糊地想，这孩子是不是只会这一句话。
但她实在太困了，没有力气再回答。
她的意识沉入黑暗之前，感觉到身上多了一层重量。有什么东西盖在了她身上——粗糙的、带着灰尘味和干草气的，是铺在殷无咎身下的那堆干草。
他把干草给了她。
而她身上只有一件单薄的旧衣，在春夜的寒凉里缩成一团。
她太困了，困到连谢谢都说不出来。
只是在意识彻底模糊之前，模模糊糊地想——
这孩子，嘴硬心软。
翌日
沈清辞是被鸟叫声吵醒的。
晨光从破庙的各个缝隙里挤进来，把整座庙照得透亮。她睁开眼，发现自己身上确实盖了一层干草，而她睡觉前明明把那堆干草都铺给了殷无咎。
她扭头看向墙角。
殷无咎不在。
沈清辞猛地坐起来，肩膀上的伤口被扯动，疼得她“嘶”了一声。
“殷无咎？”
没有人应。
她撑着墙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庙门口。门板半开着，晨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山林里特有的潮湿气息——青草、泥土、还有远处不知什么花的香气。
她看到殷无咎了。
他坐在庙门口的石阶上。
阳光照在他身上，把那一身破布条一样的衣服照得更加寒酸。他的头发还是乱的，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痕。但他的姿势很放松——双手搭在膝盖上，微微仰着头，闭着眼睛，面朝阳光。
那只攥着碎瓷片割自己手心的右手，此刻摊开了，空无一物。
沈清辞靠在门框上，没有出声。
她忽然觉得，这是她见过的最安静的画面。
一个浑身是伤的小孩，坐在破庙门口晒太阳。
他不知道自己的未来是生是死。不知道那些人还会不会找来。不知道这具小小的身体里为什么藏着那么重的魔气。
但他在这里。在阳光下。活着。
沈清辞走过去，在他旁边的石阶上坐下来。
殷无咎睁开眼，侧头看了她一眼。那双黑眼睛里没有惊讶，好像早就知道她来了。
“早。”沈清辞说。
“……早。”
“盖我身上那堆干草，你什么时候放的？”
殷无咎把目光移开，看向远处。
“你睡着了之后。”
沈清辞想笑，忍住了。
“你自己不冷？”
“不冷。”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胳膊上全**皮疙瘩。晨风把他的***吹得贴在他身上，能看到他单薄的、瘦骨嶙峋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沈清辞没有拆穿他。
她把身上披的干草分成两半，一半重新铺回他身上。
“一人一半，”她说，“公平。”
殷无咎看着那堆干草，又看了看她。
“你不是说一人一半？”沈清辞已经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走了，采药去。你也得跟着，自己说的。”
她一瘸一拐地往前走，走了几步发现殷无咎没跟上来，回头一看——
他还坐在石阶上，手里攥着那半把干草，低头看着。
表情还是那副生人勿近的冷淡样子。
但他的耳尖，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极淡极淡的红。
沈清辞看到了，但没有点破。
“殷无咎，走了。”
他站起来，把那半把干草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在门框旁边。
然后快步走到她身边。
没有并肩，落后半步的距离，刚好能看到她的侧脸。
晨光从东边照过来，***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青石板的山道上。
一长一短。
和昨晚来时一模一样。
殷无咎的名字，是住进破庙的第三天晚上告诉她的。
那天沈清辞采到了药。一种叫“血见愁”的草药，捣碎敷在伤口上能止血生肌，山里到处都是。她给殷无咎换药的时候，发现他身上有几处伤口已经开始结痂了——好得比她预想的快得多。
“你恢复得挺快。”她说。
殷无咎没接话。
沈清辞已经习惯了。这个孩子最大的特点就是不爱说话。问他三句答一句，能用一个字回答绝不用两个字。
但今天有点不一样。
她给他包好最后一道伤口，准备起身去煮晚饭的时候，殷无咎忽然开口了。
“殷无咎。”
沈清辞愣了一下：“什么？”
“我的名字。”他说，声音很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殷无咎。”
沈清辞蹲在原地，看着他的脸。
月光从破庙的屋顶漏进来，照在他半张脸上。他的表情还是那副冷淡的样子，但眼神不一样了——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亮，像深潭里投进了一颗石子，荡开了一圈圈看不见的涟漪。
“殷无咎，”沈清辞念了一遍，“哪个殷？哪个无？哪个咎？”
“殷商的殷。无是无。咎是……”
他顿了一下。
“是罪过。”
沈清辞在心里把这名字翻来覆去念了几遍。殷无咎。殷无咎。嘴上没说什么，心里觉得这名字起得太重了——无咎，没有罪过。把“没有罪过”三个字做名字，要么是爹娘希望他一生平安，要么是他生来就被认为有罪。
“这名字好听。”她说。
殷无咎看了她一眼，似乎在确认她是不是在说客气话。
沈清辞回看过去，眼神坦荡。
“真的，”她说，“比我的好听。”
“……你叫什么？”
“沈清辞。”
“哪个清？哪个辞？”
“清白的清，辞别的辞。”
殷无咎沉默了一会儿。
“你和你自己辞别？”他说。
沈清辞愣住了。
她从来没从这个角度想过自己的名字。沈清辞——她醒来的时候什么都没有，没有过去，没有来历，连名字都是自己给自己取的。清辞，清白地告别。告别什么？她自己也不知道。
“也许吧，”她说，“和过去的自己辞别。”
“你过去什么样？”
“不知道。”
“忘了？”
“不是忘了，”沈清辞想了想，斟酌着措辞，“是没有。我醒来的时候就在一座山上，旁边只有一把剑。之前的事情，什么都不记得。”
殷无咎看着她的眼神变了。
不是同情。以他的性格，大概也不会同情任何人。
是一种很复杂的神情，像是意外，又像是在确认什么事情。
“你也不知道自己是谁？”他问。
“不知道。”
两个人同时沉默了。
破庙外有夜鸟叫了一声，很快就被风吹散了。
沈清辞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
“所以啊，”她说，“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人是仙是魔。也许我是人，也许我不是。也许我做过很坏的事，也许没有。但我现在能确定的是——”
她低头看着殷无咎。
“我不是什么好东西。”殷无咎替她把话说完了。
“我没说完，”沈清辞接住他的话，“我是想说——不管你是谁，不管你以前做过什么，从现在开始，你是我养的人了。没人能随便杀你。这个道理，你明白吗？”
殷无咎仰头看着她。
月光把他整张脸都照亮了。那张苍白的、冷淡的、像是从来没有对任何事情产生过兴趣的脸上，浮起了一种沈清辞从未见过的表情。
不是感动。他不像是会感动的人。
是困惑。
像是在问：为什么？
但他没有问出口。
他只是点了点头。
那晚沈清辞睡着之后，殷无咎没有睡。
他坐在墙角，把右手伸到月光底下，看着自己掌心里的那道疤——那是三天前他用碎瓷片割的，已经开始愈合了，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
他慢慢地、慢慢地，攥紧了那只手。
掌心里有她递过来的半块饼的温度，有她缠绷带时指尖碰到皮肤的触感，有她说“从现在开始，你是我养的人了”时那个声音的振动。
他把这些感觉，一样一样地，攥在手心里。
然后在黑暗中，无声地，说出了两个字。
不是谢谢。
是一个名字。
“沈清辞。”
夜风把这两个字吹散了，吹进了破庙外无边无际的春夜里。
没有人听到。